定雲關的大門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過了。
如今“吱呀呀”推開,塵土飛揚,不待外麵的遼人看個真切,就聞著烈馬嘶鳴,當先一騎持長槍自飛塵中衝出,直取遼人為首的耶律台。
此人正是那三百猛梟騎之首穀追風。耶律台並非等閑之輩,舞動大刀架住來招,向上一抬迫開穀追風。正要再戰,那穀追風卻不糾纏,馬身一錯,棄了耶律台向後殺去。
耶律台未及撥馬,後麵又有人殺到,皆是一招便走,直直闖入他身後的騎兵陣中。
猛梟騎馬快,衝得遼人陣勢四散,耶律台被接連不斷的殺招逼得疲於應對,顧及不得身後。
猛梟騎之後,跟著的是並行兩騎,一青衫書生,一紫衣女子。耶律台眼睛一亮,勒得**坐騎長嘶一聲,疾馳而出。
“你便是那什麽先生麽?”耶律台高聲喝問著,也不管身後廝殺,舉刀縱馬向文奉先衝來。
曲鈴手中長鞭已出,正要卷去,卻見文奉先微微搖了搖頭,手裏隻握了柄刀,迎著耶律台的大刀,虛一招架,力都隻用了三成,被那耶律台大刀一砍,登時便握不住,刀掉在地上。
文奉先滿臉錯愕,被耶律台看在眼裏,大笑道:“漢人小兒,連刀都拿不住,快快回去念書,別學人出來廝殺了!”
文奉先不管不顧,隻伏在馬背上,跟著前隊疾馳,看起來頗為狼狽,不似作偽。
耶律台有心斬將建功,但後麵緊跟而出的飛羽營輕騎襲來,登時又纏得他脫不開身。背後的廝殺聲漸起,耶律台心中焦躁,正要奮力衝出去,就見兩杆銅錘並舉,迎著麵門壓下來。
來人正是飛羽營副尉安大燕,他生得壯碩,力氣果然不凡,靠著蠻力與耶律台周旋,銅錘砸在大刀上“咣咣”作響,幾招之內竟也鬥了個旗鼓相當。
前麵穀追風已經殺開遼軍陣勢,如一道利刃將對方切成兩半,跟著的猛梟騎將左右兩側的遼人殺得紛紛墜馬。
半裏之外便是遼人的軍陣,聽得此處聲響,立刻催馬揚鞭,朝著這邊趕來。
穀追風帶著猛梟騎衝了兩個來回,再要疾馳時,那遼人援軍已經殺到,皆是披甲重騎,兩邊纏在一起,奔突不得。眼看這三百人皆要陷在陣中,忽然見那地上幾道黑影疾速掠過,響著“窸窸窣窣”的聲音,遼人戰馬皆驚,一時間亂作一團。
穀追風趁機帶人殺出重圍,見文奉先和曲鈴在外麵等著,直到猛梟騎盡數衝出,曲鈴收了手中長鞭,那些黑影盡數不見,兩人也撥轉馬頭往回衝去。
安大燕獨自麵對耶律台,堪堪鬥到三十回合,已經是破綻百出、左支右拙了,眼看著就要落敗。
“還不趁機斬將?”曲鈴低聲問道。
“替安大燕解圍就走,不能殺耶律台!”文奉先在馬上矮身避過背後的冷箭,後頭望了一眼,“誘他驅兵入關!”
待猛梟騎和身旁的飛羽營輕騎全都離去,文、曲二人縱馬從安大燕身旁掠過,曲鈴長鞭一甩,抽在了耶律台的馬屁股上。那馬吃痛長嘶一聲,兩隻前蹄都抬了起來,一下子晃得耶律台不穩,無暇顧及安大燕。
安大燕得了文奉先眼色,知道該殿後撤退了,也不戀戰,棄了耶律台就走。
耶律台好不容易製住了**坐騎,見文奉先和安大燕全都安然離去,恨得牙癢癢,大刀一揮,後麵的鐵騎盡數趕上,綿延有兩三千兵馬,“轟隆隆”衝鋒起來,氣勢驚人。
追在最前的遼騎紛紛張弓搭箭朝前射去,遼人大多身體強壯有力,這馬背顛簸上射出的箭仍然飛得很遠,“嗖嗖”地嘯叫著從頭頂越過,接著就聽前麵一陣混亂,人呼馬鳴,塵土飛揚,有不少防備不及的士兵已經中箭墜下馬來。
文奉先神情冷峻,目不斜視,仍然禦馬奔突,但一旁的曲鈴分明看到他那握韁繩的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頭,青筋暴起,甚至在微微顫抖。
曲鈴身前不斷有士兵墜馬落地,有的是被一箭命中要害,跌下去時便已經不能活了;有的則是戰馬中箭,被掀下馬背摔在地上。曲鈴幾次想救那些原本能活的傷兵,卻想起文奉先的叮囑,又縮回了手。
眼看越來越多的兵士在亂箭中殞命,曲鈴目不忍視,眼角甚至隱隱有淚出來,正要閉上雙眼,忽然前麵一陣驚叫。
文奉先、曲鈴一起抬頭看去,見穀追風身側一員猛梟騎副將被一箭射在腰眼上,頓時雙腿使不得力,從馬背上顛落下來。
“老三!”穀追風想都不想,猛力一扯韁繩,生生將馬勒得人立起來,一隻手向下探去,去拉那墜馬之人。
然而群馬狂奔之中,穀追風原本當先,此時驟停,一下子將後麵的人馬擋住。關前道路本就狹窄,這下更加進退不得,眼看著追兵漸近,文奉先目眥欲裂,怒喝道:
“穀追風!你膽敢違抗軍令!”
這一聲怒喝直朝前傳去,穀追風聞聲驚醒,卻仍然咬著牙去將那人拉上馬背,才縱馬而去。
但戰場之上,幾十丈的距離眨眼間便被馬蹄抹平。被穀追風這般一耽擱,那遼人的兵刃已經能勾著殿後的文奉先、曲鈴和安大燕的後背了。
當先一人手持長槍,逮著機會猛地向前刺去,正中安大燕坐騎揚起的後腿。那馬受驚一顛,正好將安大燕往前掀了下去。
安大燕手持大錘本就不便,此時毫無招架直接摔在地上,震得吐出血來。曲鈴的馬急騁不停,眼看著馬蹄要踩在安大燕身上,後又有追兵,曲鈴收馬不及索性長鞭一甩,卷住安大燕用力一拉,將他拽上馬背。
救回安大燕,曲鈴半轉回身,長鞭向後亂甩,直將追得最近的幾人打下馬去。轉回頭來見文奉先正盯著她和安大燕,才用眼神示意他安心。
幾番廝殺拉扯,已至城關之下,這幾百憧木飛騎撞入城去,城門後的守軍不及關門,那遼人重騎已經搶了進來。
文奉先回頭看去,那遼人先鋒上將耶律台高舉大刀,正猖笑著:“漢人小兒!早說過了,念書的人就莫要來學人廝殺!如今殺敵不成,還丟了城關,看你如何向你家皇帝交代!”
文奉先並不理會,隻是向前趕去。最前麵穀追風帶著猛梟騎已經貼著山壁轉過去,身影漸漸看不見了,跟在後麵的飛羽營安大燕部下卻並不急,仍是不遠不近地吊著,拖著去引後麵的遼軍來追。
文奉先一邊趕路,一邊頻頻回頭,眼見這三千多追兵幾乎全入了關,忽然就離了馬背,高縱而起。
耶律台被驚得目瞪口呆,趕忙勒馬,卻見文奉先並不理他,在那幾乎垂立的山壁上幾個起落,直接落在了那城關牆上。
這一下駭得遼軍追兵盡皆變色,隻聽那文奉先高聲喊道:
“耶律台!本想殺你一陣,留你回去報信說與耶律石聽!哪想你不知死活自己搶進來,既然如此,便拿你祭旗了!”
話音剛落,文奉先在城關牆上猛力一掌拍下,隻聽得“轟隆”一聲,一道千斤鐵閘砸落下來,直將城門封死。
遼人正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是好,前麵已經是一聲烈馬慘嘶。抬頭看時,曲鈴長鞭一展,將左右兩名遼軍打下馬去,接著騰空而起,朝著耶律台襲去。
耶律台好歹也是大遼國師欽點的正印先鋒,臨危不亂,大刀在頭上旋了一圈,手上使足了力準備拿刀去接曲鈴的鞭子。卻不料曲鈴手中鞭如蛇一般舞動,繞開刀身,直接纏在耶律台的脖頸上,用力束緊,這位遼人上將登時就使不得力,雙手棄了刀想去扯那鞭子。
曲鈴手上用力一拽,已經將耶律台扯離馬背,半空中一腳踹在他胸口,那長鞭勁力卻不曾泄了半分。耶律台一口血悶在脖頸處卻吐不出來,雙眼幾乎瞪出眼眶來,曲鈴手上一抖將他摔在地上。
文奉先那邊城門鐵閘剛落,耶律台便已經墜馬隻剩得半條命。曲鈴長鞭在空中揮起一聲炸響,仿佛軍令一般,那與關牆相連的兩側山崖頂上登時響起鼓噪之聲,無數滾石檑木砸下,擁在當中的遼軍頓時大亂。
墨家營的手藝非同一般,那狼牙拍扔下來,將人砸落在地後,竟然還能射出數十細小的暗箭。箭上帶著火油,幾十個狼牙拍過後,底下遼軍已經叫苦不迭、慘呼連天。
見後退不得,有遼軍想要前衝廝殺,就見山腳轉過一隊精騎,為首戰將手提一杆長槊,立在曲鈴旁邊,助她將來敵盡數擊退。
眼見遼軍已經前後無路可去,那山上的人將霹靂炮、神火飛鴉盡數投下,下麵頓時一片火海,哀嚎四起。
文奉先立在城頭,轉身朝著關外,看著遠處趕來想要救援耶律台、卻被山上亂箭逼退的遼軍,高聲道:
“回去告訴耶律石!不論殺我多少中原兒郎,自今日起,溫某盡數奉還!”
是役,飛羽營安大燕部二百輕騎存得一百三十,猛梟騎二百七十餘人出戰、回城二百零五,殺敵三千。
遼人二次兵臨定雲關,再損先鋒上將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