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幹河口。

此處有一小小的碼頭,隻有一艘船,一位船夫。

說是船,其實與那竹筏子幾乎無異,簡陋得很。厲害的是那位船夫,會看水文,知道何時行得了船,何時行不了船;大河之上,哪怕有些許波濤顛簸,在他的船上也如履平地。

這一日,臨近中午時分,有一年輕僧人緩緩走來。

這碼頭方圓幾裏之內都沒有村落人家,隻有要渡河的人才會到此。船夫遠遠看到了僧人,便先一步站到那小船上,等僧人朝他看過來時,直接揮手招呼他上船。

河水波瀾不驚,平靜得很。天氣好,水好,船夫的心情也好。

這年輕僧人麵目清秀,看上去也十分謙遜有禮,惹人喜歡。待他到船上坐穩,還沒開口,船夫便將櫓一搖離了岸。

“船家,你做的莫不是那沒本錢的生意?”年輕僧人麵帶微笑,輕聲問道。

船夫被他問得一愣,一時間哭笑不得:“小師父這話從何而來?”

“這大河寬廣,附近又隻有你這一條船。小僧長得可不像有錢人,船家問都不問,便將船搖離了岸,若小僧付不起過河的錢,將如何?”

“那便將你捆起來,丟下去作餛飩!”船夫忽然麵露凶相,惡狠狠說了一句,結果話音剛落便笑了,“與小師父說笑的,即便是做沒本錢的生意,又哪有劫僧人的道理?莫非劫個木魚去賣錢麽?”

年輕僧人也笑了笑,眼睛向河對岸盡力眺望去,說道:“小僧身上確實沒什麽銀錢。”

船夫也不計較,揮了揮手道:“那便算了,若是可以的話,倒是想勞煩小師父幫咱誦上它一段經文,就當是抵過河的錢罷了。終日在這大河之上往來討生活,心裏也想圖個平安什麽的。”

年輕僧人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小聲念了起來。

船行至河當中,忽然間天色沒來由地暗了下來。

船夫仰頭望去,就見頭頂上陰雲布合,遮天蔽日,霎時間狂風驟起,險些將他一個不防備吹下船去。

“娘咧!”他呼了一聲,“這好端端的怎麽起大風了!小師父可坐穩了!”

那大風卷著急流,濺起的水花迷了船夫的眼睛。他眯縫著眼睛加緊搖了幾下,勉強算是穩住了船身,剛要睜眼去看方向,又是一陣驟風將他吹得兩腿一軟,趴在船上。

那年輕僧人一動不動,仍然穩坐,口中默念經文不停。

“小師父!怎地你越是念經這風浪反而越大了!快求求菩薩佛祖,不然咱們可就過不了河了!”船夫伏在船尾,幾次想站起來,卻怕翻了船,不敢動彈。

“過不了,那回去便是。”年輕僧人麵色如常,端坐不動。

“回哪去喲!”船夫叫苦不迭,“這風再這般吹下去,咱們隻能回去投胎了!”

年輕僧人睜開雙眼,四下看去,但見波浪翻湧、江水泛黃,天上早已沒了太陽,隻剩愁雲慘霧、隱隱還有呼號之聲,駭人得緊。

他整了一下身上早已被打濕的衣衫,霍然站了起來,在那左右晃動不止、幾近傾覆的小船上,雙腿如紮了根一般,站得十分安穩,也堪堪穩住了小船,助那船夫緩過勁來。

忽然,那河對岸響起一聲清亮的長嘯,在這濤聲之中聽得十分真切,猶如能直入人心一般,隻聽那聲音念道:

“過路諸君,聽我一言!你等生為雄軍,死為鬼傑,既為鬼傑,何難生人?殊知刀劍無眼,沙場無情。諸君或為流失刀劍所中,或為石木烈火所傷,魂掩泉台,魄歸長夜,而英靈猶在,勇名留存。江水何辜,風雲何苦?驅水馮風,徒增人禍!請諸君各認本鄉,庇佑後人,莫作那異域之魂,飄零淒苦!遵劍所指,皆歸王化,疾!”

那一聲“疾”如穿雲裂石,似一道電光自對岸直射入天上,將那濃雲迷霧撕裂成兩半;那肆虐無忌的江水也仿佛被什麽鎮壓住了,聲響漸歇,泄了氣力。

西平城東,寧令王府。

在雁夜飛的對麵,站著一位資質風流、麵如冠玉的中年男子,那儒雅卻不失剛毅的氣度,讓雁夜飛覺得,仿佛從這一人身上看到了傅紅雨和水無月的影子。

“雁公子,恭候多時了。”那人說道。

“寧令王,在下有禮了。”雁夜飛抱拳拱手。

“裏麵請!”

兩人一直走進內堂坐下,桌案上早已準備好了豐盛的菜肴,寧令王呼延衝屏退了所有下人,而後並不理會那色澤鮮美的酒菜,反倒是神情凝重。

“雁公子,已見過沒藏阿吉了?”

雁夜飛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神情不變,搖了搖頭:“不曾見,不過這位沒藏將軍手下的人倒是見了不少。”

“他可曾為難於你?”

“想為難在下的人並不少,”雁夜飛笑道,“不過在下倒是很少覺得為難。”

“哈哈哈……”呼延衝聽了仿佛十分開心,暢懷大笑起來,“多年不見,果然風采依舊啊!”

一句話便讓雁夜飛的心忽然“咯噔”一沉,仿佛是旱草忽聞雨聲,雖然麵上看不出什麽來,眼中卻亮起了光。

“寧令王此話……怎講?”

呼延衝一愣,盯著他看了片刻,才試探著問道:“公子指的,是哪句話?”

“多年不見。”雁夜飛說道。

“在下莫非與寧令王見過?”見呼延衝有些不知所措,雁夜飛直說了出來。

呼延衝嘴唇抖了半天,實在是說不出話來。

雁夜飛淡然地笑了笑:“自入西夏以來,在下已經見到了許多沒見過的人。但偏偏大家好像都見過我一般,卻又在知曉了在下身份之後,說認錯了。寧令王你說,奇不奇怪?”

“公子說的這些人裏,可有沒藏阿吉?”呼延衝謹慎地問道。

“當然。”

“那公子有沒有想過,若是大家都認錯了,會不會正是因為大家都沒認錯?”說這話的時候,呼延衝直直盯著雁夜飛的臉。

“不知道。”雁夜飛搖頭。

“不……知道?”別人奇不奇怪,呼延衝不知道,他隻覺得此時雁夜飛說的話奇怪得很。

知道呼延衝並無惡意,雁夜飛也就不賣關子了:“實話說與寧令王吧,在下曾受過傷;若寧令王說的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下可全都不記得了。”

呼延衝瞪著眼睛怔在那裏,滿臉錯愕,仿佛不知道該說什麽。半晌,才開口道:“公子……不是在說笑?”

雁夜飛搖了搖頭。

呼延衝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他終於接受了雁夜飛說的話,但心情也因此沉重了。

“若真是如此……有些事,本王反倒不便說與公子了……”呼延衝說道。

“為何?”

“初聽說那天下有名的‘雪雁槍’來到西夏時,本王並沒什麽興趣;”呼延衝道,“後來聽聞了沒藏阿吉那邊的動靜,才知道這位雁公子竟然是你。本以為公子是想借此名字瞞天過海,哪裏想到竟是這般緣故……‘雁夜飛’已然成了真名字,那過往的身份不要也罷!公子既已經遠離這西夏沒完沒了的暗湧風波,何苦再摻進來?”

桑幹河畔。

那船夫幾乎是在搖著擼靠岸的一瞬間就癱軟下來,驚魂未定地從船上爬到岸邊,喘著粗氣,抬頭去找那方才施法驅風鎮浪的人。

年輕僧人緩步下了船,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朝著那人施了一禮。

“不醺仙長,想不到在這裏也能遇到,小僧空決有禮了。”他笑道。

對麵那人正是那邋裏邋遢、卻總是心係蒼生的醉道士,此刻一手提著酒葫蘆,另一隻手裏拿著把破舊的桃木劍。

“想不到!想不到你還敢今日坐船!”醉道士仿佛極為生氣,揮著酒葫蘆吼道,“若不是恰巧道爺我就在這附近山上,又剛好算了一卦,特地趕來,你這小和尚怎麽辦!”

空決仍然微笑道:“若是那樣,小僧便可去見佛祖了。”

醉道士怒極反笑,拿著酒葫蘆“咚”地一聲敲在空決的光頭上,轉頭就走。

“仙人!”那船夫忽然叫道,兩人轉頭看去,見那船夫正跪在地上,沒完沒了地磕著頭,“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嘿!”醉道士身形一錯,眨眼間便到了船夫身前,將他攙起來,這一下更是將那船夫驚得嘴都合不攏,真以為自己見到了神仙。

“船家,速速回去吧!道爺在這邊,保你無恙,河上怨靈已散,無需憂慮!”醉道士說著,手上用力一抬,那船夫已被輕飄飄送回船上。

兩人立在岸邊,目送著船夫搖櫓離岸。

“唉……”醉道士長歎了一聲。

“怨靈既散,仙長何憂?”

“這身負氣運之人,怎地一下子造了這般殺孽啊……三千條性命啊……”醉道士愁眉苦臉地搖著頭。

“身負天下氣運的可有兩位,不知仙長說的是哪一個?”空決笑問道。

“少給道爺我裝糊塗!”醉道士氣道,“一共就隻有兩個!一個謙遜有禮、溫良如玉,另一個狂放不羈、殺伐淩厲,你說是哪個!三千條性命!雁夜飛一輩子都殺不完!這人隻用了半個時辰!”

PS:

祝大家過個愉快的情人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