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定雲關的時候,文奉先才算是弄清楚黃芪所說的“亂石、巨木攔路”是怎麽回事。
定雲關並不起眼,卻也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勢。從關外想入關來,就隻有一條像模像樣的路。這路在關前半裏遠的地方收至極狹,本就窄得隻能容下三五騎並行,兩邊是百丈高的陡峭山壁,如今又壘上了恨不得有二十餘丈的路障,真的是遮天蔽日、神鬼難過。
遼人勢大,賀櫟是擔心分兵多處的話左支右拙,索性將定雲關廢掉,讓耶律石隻能硬攻兵多將廣的北峪關。雖然仍然抵擋得頗為狼狽,但也沒讓遼人占得太多便宜。
文奉先明白賀櫟所想,但此時卻又不同了。以他的性子,既然已經到了這北地戰場,就斷然沒有隻等著別人來打的道理。定雲關,遼人不進來,他卻要出去。
單通、黃芪陪著他和曲鈴來此看了地勢,正要返回,忽然就見文奉先離了馬背,騰空而起。那二十丈高的壁壘,文奉先兩次起落便到了頂,眨眼間已經翻到對麵去了。曲鈴倒是沒什麽大驚小怪,那單、黃兩人看得目瞪口呆,還沒來得及發問,一旁的曲鈴也棄馬飛身而上,雖然沒有文奉先那麽駭人,卻也惹得兩人驚得嘴都合不上。
曲鈴越過那亂石巨木,見文奉先正蹲在地上,細細查看著什麽。走近看時,就見地上有不少清晰而雜亂的馬蹄印。
不等文奉先說,曲鈴也已經明白了:“有遼人來過了?”
文奉先點頭道:“馬蹄印比中原駿馬的蹄印深得多,是遼人的馬。而且,應當才走不久。”
說完,文奉先拉著曲鈴三兩下躍回原處,麵色嚴肅地吩咐單通和黃芪道:“耶律石已然在打定雲關的算盤了,速回關內,早做準備。”
十日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說長,但這三千條白頭巾、三十杆大纛仍是趕製得十分勉強,軍中主簿總算在第九日晚上向文奉先交了差;說短,可文奉先那替賀櫟報仇的話一放出來,整個飛羽營都急不可耐,就連還算穩重的單通都來催過幾次,想問何時才能廝殺。
這十日裏,最累的是那三百猛梟騎。文奉先命黃芪引路,帶著穀追風將這山林間能走的小路摸了個明白。而後便將三百斥候分作三標,一標十隊,一隊十人,三標依次更替而出。至第九日傍晚,猛梟騎殺敵頗多,單穀追風一人就在帳前獻上了總計三十九枚人頭,其中有二十六枚來自遼人的斥候。
穀追風拍著胸脯跟文奉先說,這定雲關外二十裏之內,已全都摸清,遼人斥候更是一個都不曾漏走;最後他甚至大著膽子帶人遊**到了遼人最近的營地,距此五十裏,守備鬆懈。
然而文奉先卻並沒有多高興,反而說道:“這定雲關雖然壁壘高築,之前的日子卻幾近空營。遼人不來無非有二,一是因為叩關費力卻討不到多少好處,二是除了入關南下之外,耶律石更想一口氣滅掉赫赫有名的靖邊侯和飛鷹軍。區區定雲關,賀櫟棄之,耶律石自然沒有興趣。如今這本該是空關的地方,卻忽然間多了戒備,雖然不曾被遼人的斥候傳回什麽消息,但是一個斥候都沒回來,這本身就已經是個重要的消息了。”
穀追風皺著眉頭,問道:“先生的意思是?”
“三百猛梟騎還剩多少?”
“二百八十七。”穀追風說著,言語間仍然帶著自豪。
“今夜盡數撒出去。五十裏內,見著遼人,不許交戰,立即回報!”
穀追風雖然不明所以,但仍領命而去。
文奉先又喚來單通:“傳令下去,今晚全營盡早歇息,所有部將統領於卯時帳前聽令!”
入夜,一猛梟飛騎闖入關來,徑直來到中軍大帳。
寅時才剛過半,文奉先的將令已經傳遍全營。飛羽營統帥以下、標長以上,大小部將共三十八員,於帳前集結。文奉先排著點去,卻點出缺少了一人。
單通一一校檢,發現少的乃是馬軍副尉之一,安大燕。
正要差人去尋,就見一個身形有些肥碩的將領一邊往身上披著甲,一邊跌跌撞撞地跑來。
待跑到帳前,眾人看去,那人氣喘籲籲,身上鎧甲還穿得歪歪斜斜,正是安大燕。
從文奉先趕到北峪關,為羅霆出謀劃策指揮了一陣,甚至親領一軍上陣廝殺,總算是贏了遼人一場。
如今趕來定雲關,算是文奉先第一次帳前調兵遣將。結果看到安大燕這狼狽相,單通氣不打一處來,想要發作,卻被文奉先攔住。
“是我提早喚醒了諸位,不怪安副尉,單將軍莫要動氣。戰前如此,不利軍心。”
安大燕聽了趕忙拜謝,而後唯唯諾諾縮到一旁聽令。
單通聽到“戰前”二字,眼睛早就亮了起來,也沒心思關心那安胖子了。
文奉先也不多囉嗦,隻說道:“穀追風遣人傳回軍情,遼人的營盤一日之內前移十裏,已經距此不足四十裏。戰機轉瞬即逝,若等到遼人找上門來,這定雲關就不得安寧了。溫某久別沙場,與諸位將軍大多是初次共事,今日殺敵還要仰仗諸位,望諸位鼎力相助!”
“先生放心!”單通是早先就跟隨過文奉先的,如今文奉先掛的雖是馬步軍都指揮使的職,他卻仍然習慣稱“先生”。
眾將抱拳:“我等定當盡力殺敵!”
“各領兵馬,隨我出關!”
文奉先仍舊隻留下原本守關的五百墨家營兵士,由墨家營統帥田勝提領。隨後,盡起三千兵馬,穀追風親自引路,繞開關前斷路,人銜枚,馬摘鈴,不舉火,自山間穿行而出。
行出半個時辰,前軍出了雲峪嶺,天色仍是漆黑一片。路平坦了許多,算路程,距遼人營盤應當已經不足十裏。穀追風正要提速急行,卻見一斥候疾馳而來,還未至穀追風身前,忽然栽下馬去。
待左右扶起,已經是有出氣沒進氣。穀追風下馬查看,聽得那斥候隻來得及說幾個字,便閉了眼睛。
穀追風卻是麵色大變,翻身上馬向後去尋文奉先,剛剛碰麵,還沒開口,就聽得北麵馬蹄聲轟鳴漸進。
不勞他說話,也無須文奉先下令,軍士們已經就地布下陣勢來。
兩軍倉促遭遇,都是有些意外。對麵的馬蹄聲也逼近至半裏之外,漸漸停息,月光下影影綽綽,塵土遮天。
文奉先眉頭緊皺,沉吟片刻後吩咐左右。單通高聲下令道:“舉火!”
似是默契,那對麵的軍陣也亮出火把來。霎時間兩邊照個通明,連來軍的為首將領都已經看了個真切。
單通縱馬上前,那對麵也馳出一人上前。
“來將何人?”對麵那一騎人馬皆披甲,手提一杆大斧,搶先發問。
單通一聽那半生不熟的口音,心知著實是撞著遼人的軍隊了,也不客氣:“你爺爺單通在此!兀那遼蠻子報上名來!”
那遼將大怒,將大斧一掄,高聲喝到:“我乃大遼耶律國師帳下先鋒,上將寶密鬆!單通小兒聽著,速去換你中原那什麽沙百戰來,我斧下不殺無名之輩!”
單通也不氣,隻是冷笑道:“狗屁的上將!想半夜叩關卻隻趕到半路,被我逮個正著,如此上將,那耶律石帳下是沒人了麽?”
寶密鬆卻也在笑:“怪不得都說中原漢人陰險狡詐,信口雌黃。明明是你們想來劫營,卻被抓了現行,反倒說起我大遼天軍來了。那姓賀的歸西了,就找個教書先生來帶兵,笑死人了!”
先前還好,聽得寶密鬆提到賀櫟,單通怒不可遏,喝了聲“賊將受死”便縱馬挺槊衝去。
飛鷹軍以迅雷一般的輕騎奔襲馳名天下,其中飛羽營是飛鷹軍的根基,而單通又是飛羽營的統帥。他的馬,名曰爪黃飛電,是飛鷹軍中最好的幾匹馬之一,馳騁如飛,可追閃電。
遼將的馬大多披甲,一旦衝鋒起來勢不可擋,卻不及單通馬快。
寶密鬆的大斧才舉過頭頂,單通長槊已經刺到眼前,逼得他慌忙變招抵擋,兩人眨眼間戰成一團。
兵士們揮動著火把叫起好來,還夾雜了一些衝著對麵的罵聲。
文奉先眉頭緊皺,仔細打量著對麵遼人的軍陣,暗自揣度著:半夜劫營之事,本就是他知道遼人紮營才做的決定,而且還在得知移營之後故意提早了半個時辰。
饒是如此,仍然在半路撞見,看遼人的架勢,卻猜不透意圖。究竟是遼人也來劫營、巧合遭遇,還是遼人半夜再次移營,甚至是遼人得知了他劫營的意圖、想設埋伏卻沒來得及?
盯著單通,見他長槊雖快,卻久戰寶密鬆不下。文奉先一招手,喚過身側一騎。這人是猛梟騎一名神箭手,叫做李漢升,文奉先見識過他的箭術,真的是百步穿楊,堪稱養由基在世。
兩軍主將陣前放對之時,見文奉先叫自己,李漢升心中自然明白,頓時麵露難色,小聲說道:“先生,單將軍光明磊落,那蠻子雖然可惡,卻也是個大丈夫。若放冷箭,豈非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