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集市並不是每天都有。

昨日還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西街,今日仿佛寬敞了許多。那些掛著招牌的店鋪仍然開著門做生意,尤其是小酒樓小飯館之類的地方,哪怕店裏並沒有坐滿,仍然要在自家門前支起小棚子,擺幾張矮桌出來,裝作生意火爆的樣子。饒是如此,畢竟少了許多在各地算著日子趕集的小攤販和討價還價的尋常百姓,所以這街上雖然還算得上熱鬧,卻仍讓人覺得很安靜。

這熱鬧又安靜的街上,有一家酒樓,卻是真的安靜。

哪怕是大門敞開,卻也沒什麽人光顧。

從外麵看上去,這間酒樓並無特殊之處,招牌、酒旗、店小二,什麽都不缺,就是缺人氣。即便是它位於這條街的盡頭深處,似乎也不該如此冷清。

時至正午,別的店不論大小,都已經開了張,甚至有的已經忙不過來,被客人抱怨太慢。隻有這家酒樓,似乎行人都在避著它,寧肯在別家排隊等得饑腸轆轆,也不肯多走幾步到這裏來,仿佛裏麵的酒是酸的一般。

這間酒樓內裏隻有一張桌上有人,是一個酒氣熏天的醉漢,正趴在桌上酣睡。桌上的酒壺和酒杯都被他撞倒,酒水灑滿了桌子,將他衣袖都濕透了,他卻仍然未醒,半邊臉貼在桌上,兀自舔舐著嘴唇,在夢中如飲瓊漿一般品著這桌上的劣酒。

外麵開張早的店家,在與客人閑聊的時候嘀咕道,這酒樓也不知是幾更開的張,自己一早來打理店鋪的時候,就已經見到那醉漢在裏麵半醺了,總不會是一宿都沒打烊?就為這一名醉漢?

真的是怪店怪客。

真正奇怪的,卻是酒樓的後廚。

這個後廚,比客人吃飯喝酒的廳堂還要大。裏麵除了一應造飯的器具,還有閑得發慌的廚子,竟有半間屋子空了出來,像模像樣地擺了張長桌和一排木椅,乍一看倒如同是處綠林山匪的聚義堂。

最大的那張椅子上,坐著一人,生得麵如獬豸,熊腰闊背,兩隻沙缽大小的拳頭按在桌上,盯著對麵站立的人。

“你說他是雁夜飛?”這人開口問道。

“將軍,他自稱雁夜飛,屬下不敢妄斷真假。”那站立的人答道,後廚的窗口漏進些陽光來,照在這人臉上,正是那帶人追雁夜飛的老漢。

“將軍”撇了撇嘴:“這年頭,招搖撞騙的貨色太多,他自稱,未必就是。依你看,有幾分真?”

“怕是有八、九分。”老漢道。

“何以見得?”

“起先他被那女子拽著跑,倒是看不出什麽來。但後來他報出姓名,又亮了功夫,屬下……”老漢說著,有些遲疑。

“怎麽?”

“回將軍,屬下看不清他的身法。”老漢麵有慚色。

“說清楚,是看不透,還是看不清?”“將軍”皺著眉頭追問道。

“看不清。”

“看不清……”“將軍”向後靠在椅子上,嘴裏低聲說道,“你的輕功在這天下雖然排不上什麽名號,放在習武之人中也算是上乘,竟然看不清……手提鉤鐮槍,輕功又如此驚人,這的確算是個有點分量的證據。”

老漢雙手搭在身前,俯首不語,也不敢開口多問。

“如此說來,莫非真是虛驚一場?”“將軍”說著,卻並沒有等那老漢回答,又搖了搖頭道,“不行,不踏實。”

老漢抬起頭來,知道“將軍”有事要吩咐了。

“再去探探,吩咐手下人,若是再見到,不準驚動,給我盯緊了跟住了,我要親眼看看。若真是雁夜飛,自然不去招惹他,到時我親自請他喝碗羊肉湯;若是假的……”他說著,握緊了拳頭。

“屬下明白。”老漢應道。

“那女子呢?你說她是呼延衝的手下?”

“即便不是,也定與咱們不是同一路的。隻不過那妮子也挺機靈,昨日被那雁夜飛救下之後,便不知蹤影了,屬下正密令手下人去查。”

“還有你說的,那三個喝著肉湯亂嚼舌頭的呢?”

“請將軍放心,”老漢笑道,“這點小事,屬下早已辦妥了。那三條舌頭,昨晚就已經嚼不得了。”

“將軍”點了點頭,閉上眼睛揮手,示意老漢退下。

忽然有人走進後廚來,乃是店小二。他不敢打擾“將軍”,隻是附在老漢耳邊,嘀咕了幾句。

老漢一聽,就瞪圓了眼睛,跟在小二後麵,朝外走去。

那酒樓的廳堂裏,除了仍然酣睡未醒的醉漢,又多了一位客人。

這人麵孔頗為年輕,雖然不是什麽俊俏公子少爺,但舉手投足間風度翩翩、氣質不凡。他坐在這廳堂正中間的一張桌旁,右手邊有一杆包著黑布的兵器斜斜靠著。

老漢打發店小二出去招呼,自己藏在門簾後麵,雙目死死盯著那人,那個昨日與他在同一張桌上喝過羊肉湯的人。

雁夜飛。

“公子想吃點什麽?”店小二麵色如常,上前詢問,既不冷漠卻也並不熱情,如同這酒樓一樣。

“來一壺酒,不要太烈,”店小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說的是羌語,雁夜飛回的卻是漢話,“再隨便上一盤小菜、兩個饅頭就好。”

小二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改成生硬的漢話問道:“公子是中原人?”

雁夜飛笑著點頭。

“是第一次來大夏麽?”

雁夜飛再次點頭。

“所為何來?”

雁夜飛左右環顧了一周,這廳堂裏除了他和小二之外,就隻有那醉漢了。此時似乎是被他們說話的聲音吵到,那醉漢動了兩下,不知是醒了沒醒。

“怪不得這店裏客人這麽少,”雁夜飛打趣道,“小二哥,莫非在此處吃飯,比過那城門關口的規矩還多麽?”

小二愣了一下,趕忙陪著笑,搖頭道:“不是不是,小的見漢人不多,覺得稀奇,就多嘴了兩句,公子莫怪。”

雁夜飛不以為意,隻是笑笑。

卻不料那小二剛要走去後廚,又停住腳步,指著那長槍問道:“這是公子的兵器嗎?”

雁夜飛還沒答話,就聽得旁邊一聲帶著醉意的暴喝:

“小二!”

這聲音震得桌椅都微微顫了兩下,小二被嚇了一跳。雁夜飛循著聲音望去,正是那方才睡倒的醉漢。

“你這廝好生不懂道理!人家那公子是來喝酒的,你卻隻管在那裏聒噪!那公子點了酒菜,你就去端酒菜上來,廢什麽話!”

店小二被這一頓訓斥弄得不知所措,呆立在那裏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倒是雁夜飛替他解了圍,說道:“這位大哥喝醉了,脾氣真的是有些大。不過在下肚子確實餓了,有勞小二哥快把酒菜拿來,多謝!”

店小二唯唯諾諾地跑進了後廚,生怕慢了一步那醉漢便要將酒壺砸過來。

雁夜飛正要起身,卻見那人已經按著桌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然後一腳踹開凳子,還險些將自己閃了個跟頭,接著踉踉蹌蹌地走上前來。

“公子……”他走近來,“咚”地一下子將拳頭拄在桌上,身子兀自左右擺著,連眼睛都眯縫著,似乎還沒醒酒。

雁夜飛仔細打量著他,一張凶神惡煞的臉,虯須從下巴連到鬢角,兩邊嘴角朝下撇著,似乎是對這世間一切都看不慣一樣。

“你……當真從中原來?”他問道。

雁夜飛微微皺了下眉頭——從昨日到今日,不過十二個時辰,但對他感興趣的人卻突然多了起來,接二連三地來套近乎,而且好像還都怕別人知道。

被昨日集市那一番風波攪得,他今日有些不想去熱鬧的地方,於是便尋到這間酒樓來,卻沒想到還是沒躲過。

“這位大哥也對中原人感興趣麽?”雁夜飛問道。

“嘿……若公子真是中原人,老子反倒沒興趣了……”那醉漢咧嘴笑著,那熏人的酒氣噴出來,修養好如雁夜飛仍然忍不住屏息往後躲了一下。

這醉漢忽然又換成羌語:“你怎麽知道你是中原人?”

雁夜飛滿臉錯愕、哭笑不得:“我是哪裏人,莫非還要別人來告訴我麽?”

醉漢點了點頭:“原來,你聽得懂羌語……希望你沒弄錯……”

說完,那醉漢拿沾了酒水、濕著袍袖的手掌在雁夜飛肩頭拍了拍:“老子在這城裏……有間打鐵的鋪子……公子要是弄錯了,可以來找老子聊聊天……”

這醉漢喊“公子”的時候,顯得彬彬有禮,但自稱“老子”的時候又顯得痞氣十足,不知是不是因為醉了才這樣亂七八糟的。

雁夜飛正要詢問,忽然聽得後廚的方向傳來腳步聲。那醉漢回頭看了一眼,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公子還是換一家店吧……這裏的酒太淡,老子喝了一宿,也沒醉死,定是假酒!若是換公子來喝,那定然更不合胃口,說不定喝完了還要腹痛……”

醉漢一邊說著,一邊腳步虛浮地走出門去,還在跨越門檻的時候絆到小腿,剛出門就摔趴在地上。

那小二端著酒菜送來,正巧看見這一幕,剛要笑,就聽那門外趴著的人悶著聲音喊道:“小二,你他娘的敢笑老子,老子下次來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