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醉漢已走,店小二也就不去理會,隻是把酒菜輕輕放在雁夜飛桌上,道了聲:“客官慢用。”

見雁夜飛拿起碗筷,優哉遊哉地斟酒於杯中,小二正要離開,忽然被雁夜飛叫住:“小二哥,在下獨自一人,這酒喝得也乏味。這店中似乎並不繁忙,小二哥不如同飲一杯?”

店小二一愣,然後咧嘴笑了,趕忙點頭道了聲“好”,便在雁夜飛對麵坐下。

雁夜飛說道:“小二哥對中原人有興趣,我卻對西夏十分好奇。若是方便的話,這桌酒菜,就當是在下請小二哥為在下講講這西夏風土人情,可好?”

小二爽快地答應著,端起酒杯來:“公子是個爽快人,想聽什麽盡管說,小的先敬公子一杯!”

嘴上說著,卻不先喝,而是盯著雁夜飛,似乎在等他。

雁夜飛笑著端起酒杯,說道:“在中原,主人家不喝,客人是絕不敢先喝的,不然便是對主人家不敬。此地小二哥是主,在下是客,當然是小二哥先飲此杯了。”

那小二麵上的笑僵了一下,脖子微微扭了一下,似乎想回頭去看後麵但又生生忍住了。見雁夜飛看著他,一下子回過神來,陪著笑臉道:“好,酒菜是公子花的銀錢,就聽公子的,嘿,嘿嘿……”

這世上笑有很多種,但雁夜飛敢說,這店小二此時的笑,絕不是最好看的那種,當然也不是最開心的那種。唯一令他稱奇的是,竟然有人可以在笑的時候,腦門上冒出冷汗來。

那店小二喉結抖了兩下,一仰脖便要將杯中酒水倒進口中,忽然聽得“阿嚏”一聲,隻覺得身前桌子一晃,邊沿正好撞在他的肚子上。他腹上一緊,痛得彎下腰去,手裏的被子也拿捏不穩摔在地上,酒水潑了一地。

“小二哥,在下得罪……”他聽到雁夜飛說道,“實在是對不住,想必是不適應這西夏天氣,著了涼,一個噴嚏沒忍住……”

好在撞得不重,店小二緩過勁來,抬頭見雁夜飛歉意地笑著:“在下這噴嚏打得……撞了桌子,還都噴到菜上,實在有失風雅。這菜也不便再吃了,勞煩小二哥跟裏麵的大廚師傅說一聲,再做一份來吧,銀錢照給……”

店小二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得後廚那邊響起拍掌的聲音,雁夜飛循聲望去,見到一張略有熟悉的麵孔正雙掌相擊走了出來。

看到這張臉,雁夜飛也笑了——他的笑,當然與那店小二的不一樣,也比店小二的好看得多,是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笑。

“雁公子好手段。”那老漢說著,向一旁揮了揮手,店小二見狀趕忙站起來退到一旁。

“比起老伯,在下還是略遜一籌。”雁夜飛衝老漢一抱拳,伸手邀請他在對麵坐下。

“遜在何處?”

“小二哥寧可喝這毒酒,也不敢回頭向後廚看上一眼,更不敢壞了老伯的局。如此一說,當然是老伯更厲害一些。”

“可惜還是被雁公子看出來了。”

“行走江湖,可以出身不好、長得不好,甚至功夫不好;但若是眼神不好,隻怕要死很多次。”雁夜飛說道。

老漢笑了笑,吩咐店小二重新取了酒杯,拿過方才的酒壺,斟滿,接著道:“不過雁公子卻猜錯了。這酒,沒毒。”

說完,他仰頭一飲而盡。

雁夜飛也有些驚訝,下意識地去看那唯唯諾諾、站在一邊不敢抬頭吭聲的店小二。

“雁公子無需看他,他的確以為咱下了毒的。”老漢笑著說道,“不然如何演得像?”

雁夜飛這下是真的有些糊塗了,誠心實意地拱手道:“還請老伯賜教。”

這老漢得意地捋著胡須:“先前見識了公子的功夫,咱就是想再看看,公子看不看得出這酒裏有毒。”

“此話怎講?”

“若看不出,咱們就要懷疑了。如公子所說,眼神不好,在這江湖是走不長久的。‘雪雁槍’名滿天下,眼神應當不錯才對。”

“若看得出呢?”

“看得出,則還要一分為三。看得出,不喝,那咱還要接著試;看得出,不喝,反將一軍,那就是在沒藏將軍的地盤上不給咱們麵子,咱們便要討個說法;隻有如剛才那樣,看得出,不喝,反將一軍,卻又在他即將喝下毒酒的時候救他,才是雁夜飛!”

雁夜飛又笑了,這次他十分開心:有的時候,敵人反倒更了解自己,也對自己的評價更高。當然,直到現在,他還不確定,這老漢到底算不算敵人。

“在下多謝老伯誇讚。”雁夜飛說道,“不過還有一事不明。以老伯的行事風格,恐怕一旦確認在下是假,想必是定要殺之的。既然如此,何不直接用真的毒酒?”

那老漢搖了搖頭:“話是說得沒錯,不過,咱們也擔心,萬一雁夜飛是假,卻看出了毒酒並且反將一軍,那豈不是要白白搭上這小二一條性命?咱們可沒那麽毒。而且,用真的毒酒,也怕得罪真的雁公子,無辜結下梁子。”

老漢行事陰險詭詐,卻將自己說成關愛手下的慈悲之人,嘴上的功夫真是讓雁夜飛歎為觀止,正不知如何接話,那老漢吩咐小二道:“雁公子是體麵的人,這菜既然吃不得了,就再換一桌,咱請客。”

小二在這老漢麵前,不敢多話,隻是乖乖聽著吩咐做事。這桌上的菜撤空,兩人相對而坐反而有些尷尬。雁夜飛有心試探這老漢的底,想弄清楚他們究竟是在提防什麽人,這人究竟與自己有什麽樣的聯係……無奈那老漢打得一手好太極,每問必答,卻硬是沒讓雁夜飛得到一丁點有用的信息。

兩人像打機鋒一般,一直這麽相持到新的菜肴上桌。小二端來了四盤尋常菜色,韭菜,豆腐,蛋餅,熟牛肉。老漢笑著拿起筷子,自顧自地夾起身前的韭菜,一邊吃還一邊示意雁夜飛動筷子。

雁夜飛也夾起了韭菜。

隻吃韭菜。

老漢看著雁夜飛,問道:“莫非雁公子也跟咱一樣,就隻愛吃韭菜?”

雁夜飛搖了搖頭,說道:“在下是隻敢吃韭菜。”

老漢盯著他,他也看著那老漢;老漢先笑起來,雁夜飛也跟著笑起來。老漢越笑聲音越大,連眼睛都眯縫起來,忽然間一揚手,一柄短劍從袖中飛出,卻發覺對麵竟然沒人。老漢一愣,接著便眼前一花,對麵人影又現,那泛著寒光的鉤鐮槍尖已經停在他麵前了。

“老伯還要再試在下的真假麽?”

雁夜飛走後,那老漢命小二倒掉了酒菜,進了後廚。

“看來是真了。”

那獬豸麵貌的“將軍”,正是沒藏阿吉,他在門後看了好久,見老漢進來,說道。

老漢問道:“將軍可曾看清?”

“嗬……看倒是看清了……”沒藏將軍笑了笑,麵上竟然露出些神往,“若非親眼所見,真不相信這世間竟然有人身手這麽迅捷……一時鷹雁啊,那更勝一籌的北堂鷹到底有多快?這等身手,這般氣度見識,這蘸雪鉤鐮槍……雁夜飛……”

老漢靜靜聽著,他知道什麽時候需要他開口,什麽時候該安靜。

“盯緊了他。”沒藏將軍回過神來,正色道,“一旦不對,不惜一切代價,殺之!”

老漢愣在那裏,怕自己聽錯了,問道:“將軍不是說,他真的是雁夜飛麽……”

“就算真的是雁夜飛,也有可能是那個人。”沒藏將軍咬著牙說道。

老漢不吭聲,在思索這句話。

“你本是漢人,跟我時日並不算久。你可知我大夏第一猛將是誰?”沒藏將軍問道。

老漢笑道:“想來定是將軍了。”

“不是。”沒藏將軍搖頭。

“那……是野利大將軍?”

“哼……論權謀,我不如他;但若說廝殺,我單手便可勝他!”沒藏將軍嗤之以鼻。

老漢苦思冥想,卻沒答案。

“大夏第一猛將,名叫屈突豹。”

老漢仔細思索,一下子想起了什麽:“莫非是……”

“沒錯。”沒藏將軍點頭,“就是昔日的獅衛統領。野利高起事奪權的時候,屈突豹帶著獅衛護著那人,與我周旋了大半個月。一千獅衛殺得隻剩下幾十人,硬是將我三個營的包圍殺散。那屈突豹如同殺神一般,當年這名字能讓小兒止啼、聞者變色……”

沒藏將軍回憶起舊事,仿佛還在為屈突豹的悍勇而心悸,卻聽那老漢笑道:“饒他勇猛,還不是折在將軍手裏。”

沒藏將軍沒有理會他的奉承,接著說道:“更可怕的是那人,當時年僅十幾歲,在屈突豹的護衛下,連殺我三十六員部將!若非他和屈突豹戰至力竭,隻怕我的兵馬根本圍不住……就算這樣,最後都仍被那屈突豹成功突圍,隻不過是流血太多,死在半路上。都說他也同樣死了,可我畢竟沒有親眼看到,不安心啊……”

沒藏將軍盯著老漢,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那人用的是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