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西北角,有一處單獨圍起來的苑囿。
從屏山園出來,順著一條坑坑窪窪、滿是碎石沙土的小路,走上一炷香的功夫,才能到這裏。在那個十分不起眼的院門上,有一塊蒙塵頗厚的匾額,上寫著這方苑囿的名字:獵胡場。
非是宮裏的下人疏於清掃打理,而是鳳璽皇帝的旨意——這獵胡場,不得有一丁點讓人賞心悅目之處。
此處與整座皇宮的意境都格格不入,沒有茂林修竹、流觴曲水,也沒有鶯鶯燕燕、姹紫嫣紅。院中不見任何亭台樓閣、舞榭畫舫,隻有光禿禿的沙土地,上麵生著些不黃不綠的草。
這座院落是鳳璽皇帝剛登基時下令修造的,初成時,他每個月都要來這裏呆上一天,什麽都不做,就隻是認認真真地圍著院子走一遍。這裏的土,乃是他從大同以北的戈壁上運回來的。土裏,載著他與嘯虎軍、飛鷹軍將士四年間**氣回腸的驅胡戰事,浸的是幾萬中原大好兒郎的血。
到後來,他來得越來越少。今日,是他三年來第一次邁入這座院子。
此刻的鳳璽皇帝,龍袍給一旁的內監捧著,自己則穿著一件薄衫,直接坐在那沙土地上。他手裏端著一碗飯,飯上隻有幾根看起來很寒酸的青菜,還有兩塊熏得黑黢黢的肉幹。
身邊跟著的內監幾番阻攔,都沒攔住,隻好唯唯諾諾地跟在一旁。早先就見過皇帝這般舉動的,倒是還好;有兩個新近才貼身侍奉的小內監,則看得目瞪口呆。
“你們哪,沒去那北方沙場看過,不曉得凶險。”皇帝拿著兩根掉了漆的木筷去夾那肉幹,放進口中,含混不清地說道,“若不是當年那些死傷的將士,哪裏有今日這歌舞升平、金碧輝煌?”
“如今又輪到遼人打上門了,你們說,誰能去替朕分憂?”皇帝費力地嚼著那肉幹,才三兩下,就皺起了眉頭,鼓著兩腮,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吐出來。
掙紮了一會兒,他還是硬著頭皮嚼爛了肉幹,吞了下去:“那些年在戰場上,能吃幾口肉幹,都覺得香;怎麽現在就如此難以下咽?要說手藝,那嘯虎軍的火頭兵,哪裏比得上宮裏的禦廚?”
“陛下!”院子外麵忽然由遠及近地傳來喊聲,聽上去是個頗為年輕的尖嗓子。
一個年輕的內監跌跌撞撞地奔來,還沒跑到跟前,已被近衛攔住,有管事的大太監頓時生了氣:“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抬手作勢要打,卻被皇帝攔住,問道:“何事慌張?”
那小內監上氣不接下氣,跑得麵色都白了,稟道:“回陛下,柱……柱國公進宮,說有信承……承上……定要先送與陛下,說……說是若跑慢了一步,便要砍……砍頭……”
皇帝愣了一下,神色凝重,示意左右將那小內監手中的信箋接過。
待到左右太監將那信展開在他麵前時,就見他雙眼瞪圓,丟了碗筷,一把將信奪了過去。
隻掃了三兩眼,皇帝忽然哈哈大笑,指著那送信的小內監說道:“跑得好!有賞!不過,你得再給朕跑一趟,去讓禦廚將方才那碗飯菜,再做兩份一樣的,朕要跟破樓同享!速去!跑得慢了,便不給賞了!”
小內監氣都還沒喘勻,瞠目結舌地看著皇帝大笑著從身邊走過,還沒弄明白自己究竟是有功還是有過。
“……飛鷹軍左符已尋回,將攜之北上,助靖邊侯一臂之力。遼人之圍,非幾日可解。小生懇請陛下,著沙將軍率嘯虎軍奔赴北峪關,以為飛鷹軍後援……”
“……另有白澤血一瓶,乃苗王蒙繞遠赴昆侖之巔求得,不日將至京城。屆時需禦醫皇甫飛施以苗疆秘術,可解陛下多年陳疾。望陛下念苗王誠心,莫因會川之事降罪苗疆,小生伏惟謝恩……”
皇帝與沙百戰翻來覆去將信看了好幾遍,那青菜肉幹的飯都放涼了,也沒動筷子。
皇帝看著看著,忽然歎了口氣:“昔日與朕同袍並肩,兄弟相稱,如今卻這般生分了……”
信箋的左下角,寫著一個瀟灑狂放的——溫。
(祝各位看官聖誕快樂!後麵還有外篇二,有新人物登場,不要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