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一處斷崖頂上,正坐著兩人。在他們正對麵,便是大龍湫瀑布。那白練似的飛瀑,轟鳴著直衝下去,氣勢雄渾,真的是“虛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暫息”。

文奉先聽著水聲,眼睛瞅著那瀑布出神。曲鈴幫他包紮好傷口,止住了血,便在一旁坐了下來。

“以前,魏大哥總念著,想來雁**山看看瀑布,隻是可惜,最終大概也沒有來過。”文奉先突然說道。

曲鈴並不吭聲,隻是安靜地聽他說著話。

“我還問過他,那廬山的瀑布分明更有名氣,多少文人墨客賦詩詠頌,怎地不去?”文奉先一邊說著,一邊手上還在比劃,仿佛真的是在與那位“魏大哥”在講話。

“結果這大老粗說,那些文縐縐的詩人,他一個也不認得,寫出來的詩他也沒有一首能念得全的,即便去了廬山,也賞不出什麽名堂來。以前,他的伍長是土生土長的雁**人,與他講過這雁**山的好,他便記住了。隻可惜,魏大哥才當了沒幾天的兵,這位伍長就在戰場上為了救他而丟了性命,這雁**山,他便惦記了十幾年。”

曲鈴忽然問道:“你與他……怎生相識?”

“初到嘯虎軍時,正逢他們打了敗仗。胡人勢大,沙將軍獨木難支,在大同、真定接連輸了幾陣。聽聞太子到了,似是為了炫耀示威,胡人拿嘯虎軍戰死將士築了京觀,卻沒封土。剛看時,連些久經沙場的老兵都熬不住,看不得幾眼便得轉身奔走。我初來乍到,更受不了,恨不得把腸肚都嘔個幹淨。魏大哥……站在旁邊,他那時已入伍好幾年了,卻仍同我一起吐。吐完之後,還從懷裏拿出一個熱包子給我吃,這便認識了。”

“一起……”曲鈴瞪大了眼睛,不知說什麽好。

文奉先麵色不太好看,也許是因為想起了那時的慘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苦笑道:“你難不成以為他是什麽英雄人物麽?”

不等曲鈴說話,文奉先接著說道:“他隻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兵,知道苦,知道累。看見了肉便餓,但沒肉沒糧時也能熬得住饑寒;刀兵加身也會疼,但卻從未因為流了血便慫了膽。嘯虎軍的將士,大抵如此,有血有肉。沒有那麽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好漢,卻仍能撐著這江山不倒。”

“魏大哥這憨子,別的本事沒有,運氣倒是一流。手上沒有幾兩功夫,但從不見他畏陣逃命,偏偏那些明槍暗箭都繞著他走。有過兩次,與他同一什的都戰死了,他卻愣是帶著傷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魏家嫂子說得對,他這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從那片戰場上活了下來。”

“可他卻死在了這太平年歲的自家地盤上。”曲鈴惋惜地說道。

“是啊,就這般死了。”文奉先仰頭說道,“我還曾取笑他魏二虎這名字,‘二虎’這詞在我家鄉那邊是說一個人傻,現在想想,他確實有些傻。隻是,他若不傻,那被他救下的新兵便要死,陰間的亡魂一樣不會少一條。”

身邊無酒,但曲鈴卻隨身帶著猴兒釀的精萃,隻是文奉先向她去討那酒漿時,被她一眼瞪了回來。

“我又不喝,隻是想敬魏大哥一壺。”文奉先知道曲鈴是擔心他滿身的傷,訕訕笑了笑。

曲鈴沒理會他,隻把話頭岔開,道:“當時若再留心一點,察覺那瓷瓶有異,說什麽也不會讓北堂鷹帶走。”

文奉先擺擺手,寬慰她說:“也沒什麽分別,‘君子盜’的輕功,誰也追不上。他若要走,怎麽都留不住。”

說著,文奉先突然無奈地搖著頭:“真是拿這‘君子盜’沒辦法。當初想趕在霍常笑之前拿到白澤血,初探求應堂便撞上北堂鷹,誤以為他也打這東西的主意,還打了起來;哪想到竟然是霍常笑請來的幫手,最終還是比我們先了一步。“

“怎麽最後忽然改了主意?”曲鈴問道。

文奉先低下頭去,從身邊取出那半隻鐵鑄的飛鷹。

“這是?”

“飛鷹軍的左符。”文奉先道。

“左符?”曲鈴對行伍之事並不是十分清楚。

“將之與右符拚在一起,再加上皇帝的詔書,便可調動飛鷹軍三萬兵馬。”文奉先麵色凝重。

曲鈴吃了一驚,即便是再不懂,此刻也知道厲害了。

“會不會是假的?”曲鈴問道,畢竟求應堂以假亂真的本事著實不錯。

文奉先搖了搖頭:“這符璽中有機關,巧奪天工,若是憑空想象,根本無從下手打造。即便是我,也隻懂辨認而已。但若有了這左符做參照,即便弄不到真的右符,想要造個假的也容易得多,再偽造一封詔書……”

曲鈴點點頭,後麵的話已不用文奉先再說了。

“求應堂竟然連兵符都能拿到?”曲鈴隻覺得匪夷所思。

“飛鷹軍本是從嘯虎軍分出去的隊伍,統帥賀櫟也是原來嘯虎軍的將領。那時的太子還沒當上皇帝,飛鷹軍這旗號也是口頭應允。初編時全軍隻三千輕騎,馬卻連五百匹都湊不夠,還大多是搶來的胡馬,頗為難馴。唯有這精心鑄造的兵符還算是拿得出手,可即便如此寒酸,賀櫟在得知自己當上一軍統帥後,卻摸著這兵符,坐著看了一天一夜。”

曲鈴若有所思:“你是說——”

文奉先長歎一聲,麵上的神情有些難過:“這兵癡連睡覺都不肯鬆手的兵符,卻出現在這裏。雖然沒聽到什麽消息,但賀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雁夜飛已經動身向西北,與北堂鷹和胡來一起,陪著霍常笑,從杭州往汴京而去。

霍常笑沒有帶鏢隊,身旁也並未再跟什麽鏢師,就隻四個人,低調趕路。

一直欠著霍常笑人情的北堂鷹,此番反賺了秦歌鏢局一份大大的情義,總算是擱下了這樁心事,一路上與霍常笑談笑風生,好不瀟灑。雁夜飛則陪著胡來,研究歐冶孫留下的那個木盒子。

駿馬奔了兩日,已經進了江寧地界。太陽堪堪已經落山,人困馬乏,霍常笑索性尋到一處有些熟悉的客棧,栓了馬落腳歇息。

胡來一進客房,便又拿出那木盒子,盯著發呆,嘴裏嘀咕個不停。

“可有什麽線索?”雁夜飛問道。

胡來眉頭緊鎖,說了句:“這盒子的機關鎖,是我多年前想出的名堂,並非是外公的手筆。裏麵的機簧確實很巧,且頗為難解,可我一直想不出該拿來做點什麽,最後造了件能彈出彈進的匕首,卻十分難用,早就丟掉了。想不到外公竟然用這主意做了把鎖……”

“如此說來……”雁夜飛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胡來直接說破:“那‘瘋書生’竟然直接解開了機關,看見了裏麵的東西,若不是他在機關之術上學究天人,端的是匪夷所思。”

雁夜飛雙臂抱在胸前,一邊想一邊說道:“他說內裏的東西,我們拿來也沒什麽用;難道他拿去便有用?”

胡來擺弄了一下,將盒子打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件玉璜一般的腰墜,用的卻不是玉,而是上好的賀蘭石。這腰墜色澤清雅瑩潤,紫中嵌綠,雕的乃是一匹立在高山上俯視大地的孤狼,頭頂一勾彎月。那綠色正好是狼的雙眸,逼真至極。

那山石上,還刻了一個蒼勁有力的“淵”字。

文奉先仔細摩挲著那半隻鐵鷹,輕聲道:“苗王一味退避,搭上了大巫祝的性命,卻仍然為了自保而疲於奔命。本是想帶著白澤血進宮,當麵問問那位九五之尊,是否還心係天下、愛民如子。若是他因一己之私,而執意降戰禍於千裏苗疆,我便決意將那白澤血毀去。但如今……”

“你想回戰場?”兩人心意相通,不待文奉先說完,曲鈴已經明白。

文奉先看著曲鈴,道:“賀櫟在軍中聲望頗高,他若出事,飛鷹軍便群龍無首,說不定還要出亂子。單靠羅老侯爺,決計擋不住遼人那十萬鐵騎。若是帶著白澤血去汴京耽擱幾日,隻怕北峪關危矣。想救中原,唯有立即北上,會會那位大遼國師。隱姓埋名,避世求靜,最終卻發覺,要止戈,竟得靠戰。唉……”

“我與你同去。”曲鈴斬釘截鐵地說道。

“此行北上,不知要一去幾載。沙場之上,少不得亡魂怨鬼,那殘肢斷臂、血流成河更是尋常景象。一出北峪關,便再無珍饈美食、綾羅綢緞,你可想好了?”

“就隻許你替我保苗疆周全,難道就不準我助你護這大好中原?”曲鈴站起身來,望著對麵那飛瀑,笑著說完,又低頭看著文奉先,“這幾年光景,你我風餐露宿得還少麽?縱無裘皮大氅、金銀玉石,我又何曾嫌過?”

迎麵一陣清風襲來,吹動曲鈴兩鬢的青絲,帶著些許水汽灑在兩人麵上,又將曲鈴那身上披著的薄如蟬翼的長紗撩起來。

文奉先盯著曲鈴腰間不經意間露出的掛飾出神——那是一件精美的香囊,外壁是紋銀鑄造的圓球,通體鏤空,內裏機環金盂勾連,煞是精巧。那外壁上雕的乃是一匹月下孤狼的紋樣,栩栩如生,殺氣逼人;在那狼的旁邊,還有一個頗為娟秀的“鈺”字。香囊上還拴著個鈴鐺,在這風中叮當作響,十分悅耳。

風聲鈴聲中,文奉先聽到曲鈴笑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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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章,是小說第一卷的正文最後一章,現在大家知道誰是溫先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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