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奉先坐在原處,沒有起身,但那周身上下的殺氣卻有如實質,恨不能將旁人推個跟頭出去。
霍常笑不為所動,隻是緩緩握緊了手裏的狼牙棒,道了一句:“若是如此,隻有得罪了!霍某給秦歌鏢局的大旗抹了黑,卻決不能再讓它倒了!文兄弟有恩於鏢局,若要喝酒,秦歌鏢局有的是;但若是來劫鏢,霍某答應,但手裏的狼牙棒卻不答應!”
話音一落,霍常笑也是戰意勃發,那九尺長的身軀加上七十二斤的镔鐵大棒,端的是威武雄壯,氣勢不凡,竟然隱隱將那天底下最狂的書生給壓了過去。
文奉先死死盯著霍常笑,忽然問了一句:“霍總鏢頭,你連那瓶中裝的是不是你丟失的鏢物都不能確定,就不怕護錯了東西?”
霍常笑看了一眼曲鈴,說道:“苗王托付如此重要的東西,自然已經教霍某如何辨認。也許手段不如曲姑娘那般高明,但隻要出了山,霍某自有辦法。”
文奉先聞言,眼神朝北堂鷹手中的瓷瓶飄去,忽然眉頭一皺,目光定在了北堂鷹的右手上。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北堂鷹左手拿著的瓷瓶上,卻沒人發現他的右手正拿著一個奇怪的東西。
“鷹公子!”文奉先讓曲鈴將他摻了起來,臉上居然表現出十分的焦慮,喊了一聲道,“你右手拿著的,可是在這莊院裏尋到的?”
北堂鷹低頭朝手裏看去,那是一隻鐵鑄的鷹,有手掌大小,卻從中一分為二,他手裏的隻有一半。但僅僅從這一半看去,做工仍是十分精美,鷹身切開的那一麵上,竟然還有些榫卯機簧之類的構件,絕非尋常技藝;鷹爪落在一個方形底座上,整個看去,似乎是半隻符璽,應該是官家工匠的手筆。
“正是。這東西藏在一處機關密箱中,我見之古怪,想著也許能挖出些求應堂的線索,便順手帶上了。”北堂鷹說道。
“能否借我一看?”文奉先焦急地問道。
霍常笑、北堂鷹等人麵麵相覷,都有些弄不清文奉先到底想做什麽。
幾句話之前還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對那瓷瓶更是不惜一切代價、誌在必得,忽然間就將霍常笑和那瓷瓶拋到一邊,卻對這麽個鐵疙瘩感興趣起來。
“這東西我等拿著也沒用,便是送給文兄弟也無妨。不過……”北堂鷹話說一半,便閉了口。
文奉先會意,低頭朝手裏的木盒看去,滿臉猶豫。
見他對這歐冶孫遺留的木盒如此上心,連曲鈴都有些意外,不由得低聲問道:“怎麽……這盒子有什麽古怪不成?”
文奉先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回答曲鈴的問話,還是覺得有事情想不通,隻是對北堂鷹說了一句:“這裏麵的東西,即便你們拿去,恐怕也沒什麽用。”
北堂鷹還沒開口,胡來搶上前一步,竟然“噗通”一聲跪下,伏在地上:“外公的遺物,哪怕隻是個空盒子,在下也要留下,請兩位成全!”
雁夜飛本還想攔,卻沒開口,他明白胡來心中的為難:文、曲二人不管目的為何,終歸是一同來尋求應堂的麻煩的;先前並肩作戰,這廂便翻臉,總歸麵子上不好看;更何況曲鈴還救了胡來性命……
那“毒蝶仙”終究是醫者之心,加上也許是自幼沒有親人在側,忽然間被胡來這般舉止觸動,有些不忍看,隻好等著文奉先的反應。
“也罷。”文奉先忽然說了句,抬手將盒子拋給胡來,“這盒子的機關倒是頗為巧妙,老先生在機關之術上竟然也有如此高的造詣,佩服。”
“機關?”胡來接住盒子,愣在那裏。
“這機關,我解得開,卻絕對做不出來,高明。”文奉先說著,那神情不似有假,能讓“瘋書生”如此欽佩,真是不易。
見胡來已經低下頭去端詳那木盒,雁夜飛和北堂鷹也放下心來。二人相視一眼,北堂鷹也將手裏的東西扔給了文奉先。
文奉先接過,那神情比胡來還要仔細,將那半隻鐵鷹來來回回摸了個遍,神情卻越來越凝重。
“霍總鏢頭,那瓷瓶入京之事,就有勞秦歌鏢局了。”文奉先突然說道。
“嗯?”
霍常笑一下子有些回不過神來,這“瘋書生”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直教人摸不著頭腦。說到瓷瓶,儼然是一副瓷瓶主人的語氣,更讓霍常笑奇怪:這“瘋書生”總不至於真的瘋了?
“既然苗王已經將辨認的秘術教給霍總鏢頭,這瓷瓶裏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霍總鏢頭一試便知。此物事關重大,希望在入京路上,莫要再出差錯了。”文奉先自顧自說著。
“文兄弟放心,既然幫霍總鏢頭尋回了東西,我與鷹公子也索性一同進京,護此物周全。不過,還請文兄弟——”
“不行。”雁夜飛話才說到一半,文奉先仿佛已經知道他的下文,連連搖頭打斷他,“此物非凡,個中機密,請恕無可奉告。”
雁夜飛碰了個釘子,倒也不氣,隻是抱拳笑了笑:“既然如此,也不強求。隻有一事,日後若再遇求應堂,文兄弟和曲姑娘站哪一邊?”
文奉先長出了一口氣,那緊繃著的疲憊身體也鬆垮下來,看了曲鈴一眼,沒說話。
曲鈴扶著他,說了句:“自然是站對麵。”
雁夜飛幾人在離去前,又將這莊院翻了個遍,沒有任何收獲。
幾處廝殺的地方狼藉一片,毒郎君撞破的缸鼎流出的毒液熏得方圓半裏內都待不得人,莊院內的下人早都被嚇得四散奔逃,這裏就如同一個荒廢了的尋常院子。第二已漸僵硬的身體仍然坐在原地,四周血跡發黑,沒有人來收拾。
霍常笑將那瓷瓶仔細收好,雖然還未驗明,但依文奉先所言,此瓶中正是苗王所托之物。唯一費解的就是,這蜂蝶二人此行究竟為何?
若說是為了拿這瓷瓶,最後卻放著瓷瓶不要,反倒拿了個不明所以的鐵疙瘩;若說是借他們幾人之力來收拾求應堂,可分明是那文奉先拚得最凶。霍常笑想不通,雁夜飛和北堂鷹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好作罷。
下山路上,雁夜飛還在提防,擔心求應堂在這去路上有什麽埋伏,結果一路太平。直到夕陽西下,幾人已到了山腳,遊人香客都已在返程了,也沒見到有什麽特別的動靜。
懷裏揣著個非同尋常的寶貝,霍常笑也不敢怠慢。既然名滿天下的兩位年輕英雄主動開口相助,他也就不推脫了,隻當是欠下人情,日後再還。幾人出了山也不歇腳,當晚便騎上快馬往杭州去趕。卻不料,在半路上,竟然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個意想不到的人,見到他們,也是十分訝異。
“這位兄弟的毒,看來已經無礙了?”那中年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搖著羽扇,笑吟吟道。
胡來一愣,仔細去看他的麵孔,卻不認得。
“多謝千事通先生掛念。”雁夜飛並不下馬,隻是抱拳略施一禮。
“隻是可惜,先生的消息,並沒派上用場。”北堂鷹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麵色似乎頗有些遺憾,卻也帶著些許得意似的嘲弄。
“沒派上用場?”千事通也愣了一下,眼睛往胡來身上瞧去,仔細打量,可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原來是千事通先生,多謝惦記。”胡來醒悟,也是抱拳拱手。雁夜飛和北堂鷹、甚至霍常笑都對千事通這人十分不喜,胡來的態度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但總算禮數還在。
“小兄弟可是有什麽奇遇?”遇見了自己不曉得的事情,千事通當然十分感興趣。
胡來笑了笑:“恩人有囑,不可多言。”
“哎呀……”千事通歎著氣,仿佛十分惋惜,卻又岔開話頭,說道,“既然如此,老夫向幾位買個消息可好?”
千事通要買消息?這倒是稀奇事。
幾人麵麵相覷,靜待千事通開口,想看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新江湖武評,可還空著一個位置。”千事通直入正題,“幾位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老夫想向幾位買那朝廷苦尋而不得見的溫先生的消息,若有線索,老夫重金求之。”
“溫先生?”雁夜飛皺了皺眉頭,出聲重複著,似乎是想確認一下。
“不錯,他便是老夫武評的榜首。”千事通說道。
“千事通先生連他的消息都要向別人買,卻已經把他放在了榜首?”北堂鷹戲謔地反問著,語氣與當初的關子龍如出一轍,“重金,能有多重?”
千事通哂然一笑,搖了搖頭:“是了,老夫在鷹公子麵前談什麽重金,真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這位溫先生的消息,老夫開價——十條江湖秘辛。”
千事通賣的消息,隨便一條,就可以在這江湖上攪風攪雨,有多少武林風波都是由他的消息左右了局勢,甚至黑白顛倒。十條江湖秘辛,這分量確實不輕,看得出,他確實想得到溫先生的消息。
霍常笑冷哼了一聲,撥馬朝前走去。
千事通也不覺得沒麵子,尚且自嘲道:“新江湖風頭太盛,惹得老江湖不待見,看來老夫這武評做的真是不討喜,怪我,怪我!”
千事通瞧不起老江湖,卻對新江湖高看一眼,早在那武評現世時便已不是秘密。此刻嘴上說著“怪我”,言語間卻暗暗譏諷霍常笑不容人、小心眼,更是可見一斑。
北堂鷹懶得陪他囉嗦,說了句:“可惜,我等也不知。”
言罷,也縱馬跟上。
雁夜飛和胡來落在最後,笑著又行一禮,算是陪個不是,也不多說,道了聲“告辭”便疾行而去。
待行出半裏路,千事通的身影已經不見,雁夜飛和北堂鷹意味深長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點了點頭,心中一片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