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趕到時,第二已經斷了氣。

他麵帶笑意,雙目微睜,盤腿端坐在那裏。手裏那半麵鐵扇斜斜倒下,被鮮血浸得看不到一點舊日的鋒芒。周遭滿地都是血,有流出來的,有飛濺出去的,近處的尚且泛紅,遠處的已經發黑了。

雁夜飛和胡來順著地上的血跡望去,見有一雙血腳印往南行去,腳印糊得不成形狀,一路上也灑了不少血滴出來,想來這人也傷得頗重。

一起來這求應堂山莊的人,一共六個。拋開胡來和雁夜飛自己,剩下四人,在雁夜飛的印象當中,沒有任何人能夠單槍匹馬殺掉第二。霍常笑雖然天生神力、更兼比這些年輕人多練了二十幾年武功,但雁夜飛覺得他與自己也就在伯仲之間,更何況,那杆七十二斤的狼牙棒若是殺人,絕不會是這般鮮血淋漓、皮開肉綻的場麵。

“瘋書生”?雁夜飛皺著眉頭猜著。

這般不尋常的場麵,讓雁夜飛顧慮叢生。此番前來,一是為霍常笑尋丟失的鏢物,二是雁夜飛和胡來想要找到歐冶孫的遺物,三是想為歐冶孫報仇。

胡來被仇恨蒙得熱血上湧,雁夜飛可沒有亂了方寸。求應堂高手如雲,他雖然不懼,卻不會異想天開地覺得自己可以在這裏大殺四方、所向披靡。

武評七人名頭初現,江湖上有許多人還沒來得及弄清楚,那從沒聽過的“九幽少主”是何許人也,空出來的第一位又究竟是怎麽回事,這邊高居榜眼的“鐵扇”竟然已經丟了性命。

毒郎君身死,雁夜飛便聽到了第二高呼的那聲“痛快”,擔心自己這邊人有失,才飛快趕來,哪裏想到居然是這般景象。

正狐疑,忽聞南麵風聲異動。雁夜飛凝神傾聽了片刻,拉上胡來疾行而去。

這一路上血跡不斷,正是那帶血腳印前行的方向。循聲翻過兩道院牆,正見到有三人對峙。

左麵是一襲白衣的北堂鷹,右麵是手握長鞭的曲鈴,在曲鈴旁邊,正靜靜坐著一人,青衫破損,渾身是血。雁夜飛看去時,吃驚不小,看那麵孔,正是“瘋書生”文奉先!

文奉先氣息平穩,似乎性命並無大礙,倒是曲鈴,臉色不太好看,正盯著北堂鷹。

“‘君子盜’不是劫富濟貧麽?我二人並非富豪鄉紳,鷹公子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點吧?”曲鈴質問著。

“兩位誤會了,在下此行隻為替朋友尋回丟失的東西。除了霍總鏢頭丟失的東西之外,那歐冶孫老先生的遺物,也總得替胡來兄弟找回來才行。”北堂鷹正色說道。

曲鈴皺了皺眉,還沒開口,剛剛趕到的胡來已經等不及衝了過去。

“外公的遺物在哪裏?”胡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遊走著,最後看向北堂鷹。

北堂鷹沒說話,隻是盯著文奉先。

胡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文奉先手裏拿著一個狹長的木盒,大概有一尺長短,盒子表麵光溜溜的,沒有任何花紋雕飾。文奉先顯然早已身疲力竭,隻是盤腿坐著,將盒子隨便放在腿上,有血順著他眉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盒子上。

外公的遺物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但那血人模樣的文奉先實在令他有些畏懼,而且攔在前麵的曲鈴又是他的救命恩人,胡來一時間左右為難。

“曲姑娘……”胡來最終還是抱拳拱手,開口說道。

“鷹公子怎知道這是那位老先生的遺物?”曲鈴打斷他,接著質問北堂鷹。

北堂鷹道:“文兄弟怎麽知道的,我便是怎麽知道的。”

話一說完,一旁坐著的文奉先竟然笑了,卻一下子嗆住,咳了幾聲,輕輕說道:“不愧是‘君子盜’,原來一早就跟來了。”

“彼此彼此。”北堂鷹意味深長地說道。

原來北堂鷹從曲鈴處拿走了那小瓷瓶後,又已經在這莊院裏麵探了幾個來回了。最後發現,這裏竟然幾乎已經空了。

求應堂敢在暗中算計朝廷,打江山社稷的主意,絕不是一般的小手筆。但他們此番前來,露麵的高手竟仍然隻有第二、穆幽這幾個熟麵孔,一點新鮮花樣都不見。剩下的雜役、匠人,看起來皆是普通人,北堂鷹尋了幾個,以重金誘之,卻大都一問三不知。

做飯的、打鐵的、采藥的,甚至還有幾個彈琴唱曲兒的伶人,偏偏沒有曉事的。挨個問去,都說從沒見過這莊院的老爺,平日裏最大的是個總管。

北堂鷹翻找了幾遍,也並沒有什麽新的收獲。倒是找到幾處頗為隱秘的地方,破了幾個機關消息,隨手摸了幾樣看起來有些特別的東西,希望能有關於求應堂的線索。

待他轉完這整座莊院,又尋回到文奉先和第二交戰的地方,正好聽到第二臨死前那幾句話。

雁夜飛緩步上前,與胡來站在一起——雖然不知道這蜂蝶二人所求為何,但那畢竟是歐冶孫的遺物,他一定要幫胡來要回來。

卻見文奉先抬手拽了曲鈴一下,曲鈴低頭俯身去聽他說話,末了點了點頭,伸手從腰間取出一個瓷瓶來。

剛要將瓷瓶遞給文奉先,曲鈴忽然麵色大變,慌不迭將瓶塞拔去,仔細朝裏麵看去,然後抬頭不知所措地盯著文奉先,似乎一下子沒了主意。

文奉先正要詢問,忽然餘光瞥見北堂鷹神情有異,開口問道:“鷹公子,莫非……?”

“曲姑娘可是在找這個?”北堂鷹手裏拿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瓷瓶。

曲鈴瞠目結舌地在這兩個瓷瓶之間來回打量,有些失神。

“曲姑娘隻道是我在你之前拿到了瓶子,又拋還給了你。”北堂鷹無意賣關子,解釋道,“但我卻在拿瓶子時,已將它與旁邊的假貨調了包。”

“你怎知……”曲鈴仍然不敢相信。

“暗格裏有三個一模一樣的瓷瓶,以求應堂的行事套路,弄些魚目混珠的障眼法,並不奇怪。曲姑娘對旁邊的兩個看都不看,隻去拿左邊一個,想來是有什麽秘法辨別真偽,大抵是靠氣味之類的。因此,我便知姑娘盯上的那個才是真的。與姑娘說話時,我手裏的那瓶,已經是假的了;被我帶走的才是真的。想來是姑娘當時心事重重,不曾發覺罷了。”

北堂鷹說著,頓了頓,話鋒一轉,直直盯著曲鈴:“這東西,十有八九便是霍總鏢頭丟失的那件鏢物,兩位,我說的對麽?”

曲鈴與文奉先對視了一眼,文奉先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我若向鷹公子要那瓶子,多半是不肯給了。”

“如此說來,這東西確實是霍總鏢頭丟失的鏢物了?”

見文奉先並不回答他,北堂鷹心裏已經了然,用同樣的語氣反問道。

文奉先不說話,隻是閉上眼睛,不知是太過疲累需要休息,還是在盤算著什麽。

“文兄弟,曲姑娘,在下想問一句。”一直沒有開口的雁夜飛說道,“苗王托付給霍總鏢頭的東西,兩位是否知道些內情?”

“雁公子為何有此一問?”曲鈴道。

“自從求應堂劫了秦歌鏢局,沒過多久兩位便也牽扯進來。我聽小胡子說,曲姑娘在苗疆地位不低,是苗王麵前說話也有分量的人,兩位若是知道內情,合情合理。若真如此,還希望不吝賜教。”雁夜飛說道。

文奉先冷笑一聲:“幾位連這東西是什麽都不知道,即便拿去,將如何處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然是要還給霍總鏢頭。”北堂鷹說道。

“原來你們在這裏!害我好找!”

北堂鷹話音剛落,霍常笑已經淩空翻身躍下,見到眼前模樣,尤其文奉先一身是血,頓時愣住。

“文兄弟,怎麽傷得這般重?”霍常笑是個直爽的性子,畢竟是同路人,更兼文奉先曾救過他手下鏢師,他自然要關心的。

文奉先卻轉頭說道:“霍總鏢頭,鷹公子說尋到了東西要歸還給你。”

霍常笑一怔,看著北堂鷹,見他手裏握著個瓷瓶,一時欣喜問道:“莫非,這便是了?鷹公子怎生得知?”

北堂鷹還未答話,文奉先忽然喊道:“霍總鏢頭!這東西若回到你手中,將如何處置?”

霍常笑皺了皺眉頭,不知文奉先為何有此一問,卻仍然正色道:“秦歌鏢局定要將之安然送到,絕無差錯。”

文奉先死死盯著他說道:“但你卻已經出過一次差錯。”

霍常笑啞然,麵上既有憤怒,又有愧色,但畢竟是英雄人物,仍然豪氣不減:“霍某之失,自然由霍某一人承擔。待東西平安送到,我自去苗王麵前賠罪!”

“我從求應堂手裏救過秦歌鏢局的隊伍,霍總鏢頭應當是知道的。”文奉先說道,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不錯!”霍常笑道,“前番在汴京城外,霍某便說過還未來得及答謝。文兄弟盡管開口,但凡霍某力所能及,無不盡力!”

“我若要搶那瓷瓶,你當如何!?”

文奉先忽然雙目一瞪,先前萎靡虛弱的樣子霎時間不見蹤影,周身泛起一股逼人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