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新江湖武評”問世,給中原武林添了不知多少茶餘飯後的談資。登榜武評的人,孰高孰低,排得對不對,缺了哪些人,何時能有新人替換舊人,隨便一個話題就可以讓尋常武夫爭個麵紅耳赤。

偏偏千事通排出的這七個人,彼此之間從無交手,這就更讓人難以信服了。雖然你千事通知曉不少江湖秘辛,賣出來的消息也從沒有人說過不準,但總不能隻憑這塊硬招牌,就拍腦門弄出個想當然的東西糊弄人吧?

而且,為何隻排新江湖?老江湖那麽多高手,武林中泰鬥級的人物可不少,莫非千事通眼力不行,人一多便排不清楚了?

人便是這樣,沒有千事通作這武評的時候,也沒人說這些是非,更沒人敢跳出來將這武林中人排個座次。有了這武評,反倒都嘲弄起千事通來。

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世上能歌善舞、出口成章的文人墨客數不勝數,千百年來多少詩文詞賦讓讀書人為了誰高一籌而辯個沒完,卻始終沒個結果。武卻不同,這登了榜的高手,都靠著自己的名聲不知不覺間聚攏了些擁躉,既然彼此誰也強不過誰,那便等著這些人分個高下好了——我若打贏了你,我的武功當然就比你高明,自然就該排在你前麵,沒有文人那許多彎彎繞繞。這道理,就像人要吃飯喝水一樣,無可辯駁。

這江湖上,似乎很難有這樣的景象。偌大個中原武林,有數不盡的人翹首盼著那七個人互相打上一架,甚至比這七人本身還要著急。更有甚者,還說要請些武林前輩出山,“教訓教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一時間似乎多了這樣一個道理:我張三是那翩翩雁公子的擁躉,你李四卻要吹捧那位韓家的拳魔,既然如此,如有一天雁公子勝了韓拳魔,我張三便比你李四厲害;我王老漢看你劉家後生不順眼,說話間便敢搬出一位與我年紀相仿的武林前輩,恨不得將這前輩吹得天下無敵,那武評七人更是全然不放在眼裏,如此一來,我老漢便可以比你這後生了不起。

笑掉大牙。

世人不知的是,這武評上,已經至少有五個人,因為“求應堂”這三字,互相廝殺了多次。

再說回那庭院西側,“瘋書生”與“鐵扇”此時已是渾身浴血,殺紅了眼。文奉先那陳舊的青衫已經破爛不堪,被鮮血浸染了大半,先前受的傷、流的血才見幹,立刻又有新的皮肉被劃開見紅;第二身上更是狼狽,本就邋遢的他就如同是穿了一身破布條,頭發也披散下來,若說他是丐幫子弟,隻怕誰也不會比他更像了。

文奉先喘著粗氣,身法也沒有初時那般靈活了,好在第二也沒好到哪裏去。這廝身上的傷隻怕比文奉先還要多一些,竟然咧著嘴在笑,那半柄鐵扇傷到文奉先時,笑;文奉先手裏那奇怪兵器傷到他時,他竟然也笑。

“千事通那老兒,說的話竟然也不能全信啊……嘿嘿,嘶——”第二一笑,頓時疼得吸了口冷氣。他脖頸上被文奉先劃了不深不淺的一刀,正流著血,笑時牽動傷口,疼得臉色都白了一分。

第二果然當得起別人口中“瘋子”二字,這般傷勢竟然仍然笑個不停。

“單手跟我打成這般模樣,那賊老兒竟然說你和‘毒蝶仙’聯手才可與‘雪雁槍’一戰,真是老眼昏花,害人不淺。”第二說道。

文奉先右手提著那柄短劍,左臂綿軟地垂下,手微微發顫,連手中那沒了刀刃的刀柄都握得不甚牢靠。左肩上在那會川大戰時被鐵扇刺到的傷處未愈,此刻早已崩開,整條手臂都使不上力了。

文奉先並不答話,隻是低頭看了看左手,咬著牙忍痛用力去握那刀柄。試了試力道之後,猛地一甩,那刀柄上“嗖”地彈出一截劍刃來,左右手赫然是一模一樣的短劍架勢。

“咦?”第二驚奇地仿佛忘記了傷痛,正要發問,文奉先已經雙劍並舉刺來,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第二絲毫不理會他受了傷的左手,殘破的半張扇麵頓時“嘩”地張開,借力一帶,**開了他右手的劍。一招接下又收起扇麵,作劍般刺向文奉先那鮮血淋漓的肩頭。

“收招!”第二戰得興起,禁不住嚷了起來。

“不收!”文奉先雙目死死盯著第二的心口,仿佛這世間已經沒有別的事情能讓他感興趣,隻要取他性命。鐵扇刺來,便大大方方給它刺,左手沒有十足的力道,那即便隻剩五成,也要把那劍刃向前刺去。

如此兩敗俱傷的打法,第二也不避讓。“瘋書生”要戰,我“鐵扇”陪著便是!以傷換傷,以血換血!

“待我先殺了你,再去尋千事通那賊老兒,宰了他替你討個公道!我名曰第二,卻是要當第一的!這第二的位置,可以給你坐上一坐!”

兩人殺得鮮血橫流,招招見紅,鐵扇竟然還氣息不亂地嚷嚷著說話。

文奉先並不理會,此刻周身上下十幾道傷,連頭頂上都有血流下,糊住了一隻眼睛。他眯起眼睛,手腕一翻,兩柄短劍又是旋風般舞動起來,朝著第二卷去。

習武之人都說,一寸短一寸險。這兩人使得都是短兵器,但也正是因此,那兵刃運用如飛,快似電光,文奉先和第二的周身都像是纏上了白練一般,連人影都看不真切。

第二對文奉先右手的短劍是逢招避擋,對軟綿無力的左手劍則是隨手撥開,但文奉先出招太快,第二一時間疲於應對,無力反擊。見文奉先越拚越瘋,第二倒是冷笑起來:

“這般廝殺,你那氣力還能熬得住幾時?”

不料話音未落,文奉先手上忽然就已慢了一招,第二擋順了手,把鐵扇預先攔了過去,卻使力使了個空。第二暗道一聲不好,卻見文奉先並未乘勢追擊,似乎確是氣力不濟,這才安心,鐵扇一轉朝著文奉先右手的劍刃擋去。

就聽“嗖”地一聲,那劍刃竟然一下子縮回不見,倒是另一端應聲突出一截刀刃。第二又一招放空,再變已來不及,那短刀從上往下劈在他肩頭。

文奉先一發狠,那刀順勢插進胸口,狠命一攪,第二的鐵扇也揮過來打在他肩頭,卻已經沒什麽力道了。

文奉先鬆開手,踉蹌地退後幾步,一個不穩栽在地上,堪堪用右手撐住身子。

第二雙腿無力,硬掙了幾下,卻還是站立不穩,“噗通”一聲盤腿坐下。隻見他胸口上插著那柄短刀,起起伏伏,鮮血從胸前、嘴角、脖頸處汩汩冒出來。

“這次千事通是真的錯到家了。”第二一開口說話,便有血從口中淌了出來。

文奉先好像沒什麽興趣聽他說話,閉目靜心,穩住了自己雜亂的氣息,便咬牙站起來。

“往南去!”第二忽然喊他,“過兩道牆,有個枯井,底下是個酒窖。那東西在裏邊。”

文奉先一怔,疑惑地盯著他,等著他說話。

“太白山中……那個老頭……歐冶孫的東西!”第二的話音漸漸摻了些“嘶嘶”的聲響,吃力地說道,“我見過一次,也不知……是做什麽用的,沒人告訴我……不過……你也許會有興趣的。”

說完看到文奉先的表情,第二有些錯愕,問道:“怎麽……你沒興趣?”

文奉先沉吟了一下,沒有點頭,也沒搖頭。

第二撇了撇嘴,伸手盡力去撈那掉落在一旁的半麵鐵扇,也不抬頭,隻說了句:“你這人……有意思……也沒意思。”

文奉先隻是站在一旁看著,什麽話都不說。

第二好不容易抓住了鐵扇,一咬牙猛地抬頭,手中鐵扇作勢揚起,卻見文奉先無動於衷,頓時又笑起來,也不管那鮮血從口中湧出,含混不清地說著:“果然……騙不到你……可惜,這武評還有幾人沒打過,竟然……就栽在你手上了……”

“我可不認功夫不如你!”第二用力地喊著,卻已經沒什麽氣了,話音一丁點都不響,像是個得了多年癆病的老翁。

“你那兵器……有意思……”

第二低頭朝自己的胸口看去,摸了摸那刀柄,似乎想看明白裏麵的機關是怎麽回事。可惜那刀柄已經被血染了個遍,第二一低頭,更隻覺得眼前昏紅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隻好歎了口氣,一咬牙握住刀柄,猛地拔了出來。

“咣當——”

隨手將短刀向前擲去,那精巧玲瓏的刀子綿軟無力地掉在地上,滑到文奉先跟前。

第二直直盯著文奉先,看他把那忽刀忽劍的奇怪兵器撿起來,便安心地慢慢打開那已經不像樣子的扇麵,裝模作樣地扇了起來。扇著扇著,他忽然長出了一口氣,好像用盡了全身了力氣,昂起頭顱,仰天喊了一句: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