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郎君被雁夜飛那當胸一掃,本就氣息不暢,此刻被那不知什麽名堂的毒液一嗆,渾身又劇痛難當,登時沒了力氣。

那缸裏的汁液流淌出來,底下露出半缸汙泥一樣的東西,不知是浸的什麽。毒郎君那瘦竹竿一般的身軀漸漸沒了動靜,癱軟下去,坐在那半截破缸,被淹沒在裏麵,隻露出那焦黃發枯的手臂。

那黑色的汁液混著些紅白血肉,表麵上冒著氣泡,不知是裏麵有什麽翻滾,還是那毒郎君最後幾口氣。

雁夜飛扯住胡來向後退去,擔心那毒液漫開惹禍上身。他餘光一瞟,瞧見胡來的神情滿是糾結:皺著眉頭,強忍著惡心,似乎是被毒郎君皮開肉綻後葬身毒液的景象給駭到了,卻又咬著牙強迫自己不把頭轉開,死死盯著毒郎君掙紮直到斷氣。

雁夜飛知道,以前的胡來,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

北堂鷹在這庭院的屋頂上疾速掠過,飛快地搜尋著可能藏東西的地方。

眼下三處已經打將起來,文奉先和霍常笑的對手都不是能很快拿下的,霍常笑的狼牙棒更是聲勢驚人,早已經驚動了整座莊院。外圍的守衛大都早已被他們放倒,內裏更多的是些打雜的匠人、仆役,現在都聞聲奔出來,又嚇得四下逃竄。

到處都有人,北堂鷹也就無須隱藏身形了,索性放開了身手。眾人隻見到頭頂上一道白影起起落落,待要細看,早已不見。

他本還想弄清楚文奉先身上藏著的秘密,卻忽然被第二的話驚醒。

曲鈴在如此緊要關頭消失不見,又不曾聽到一絲笛聲琴聲,自然不會是尋什麽高手交戰去了。北堂鷹忽然想到:蜂蝶兩人與他們同行,隻說要找求應堂的麻煩,可從未答應過要幫霍常笑的忙。

霍常笑曾私下對北堂鷹和雁夜飛說過,他已經弄清楚那苗王托付的是什麽。當初是一個半尺見方的錦盒,錦盒裏麵裝的是一瓶血。關於這瓶血,苗王隻有一句話:“事關天下安危”。

霍常笑丟的東西來自苗疆,要送往京城,卻引得求應堂大動幹戈來奪。雖然不知道這血是什麽血,作什麽用,但定然是不得了的東西,求應堂想要,自然也會有別人想要。那“毒蝶仙”可是貨真價實的苗疆人,若她知道那東西是什麽……

北堂鷹正是想到這裏,再加上眼前的文奉先確鑿無疑就是上次攔他探路的蒙麵人,便不敢再有耽擱。

這偌大個莊院,裏麵也沒個主次,一道牆一道牆地向內探去,到了最裏麵反而是個空院子,沒有房子。北堂鷹在高處,盯著四下亂跑的人,也沒瞧出有哪裏是重兵看防的地方,反倒是遠處有一間房裏傳出一聲慘呼,接連有人奔逃出來,一個個駭得臉上不見血色。

顧不上多想,北堂鷹縱身躍去,眨眼間便到門前,一閃身衝了進去。

屋內景象一眼掃盡,裏麵正有一人,盯著牆上一道暗格,內裏擺著三個瓷瓶。

那人隻看了一眼,便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拿左邊那瓶,卻見一道白影掠過,那瓷瓶已經到了北堂鷹的手裏。

隻聽得一聲驚呼,北堂鷹忽覺身畔有什麽奇怪的影子,轉頭看時,頓時汗毛倒豎,渾身一個激靈,腳下一錯退後幾步。

他原來站的位置,有一隻碩大的蠍子,周身黝黑透亮,仿佛是塊黑玉雕琢而成,雙螯舞動,那蠍尾直立豎起有半人多高,上麵的毒針正閃著寒光。若不是得了旁邊人的約束,這蠍子隻怕已經蟄過來了。

而約束它的人,正是“毒蝶仙”曲鈴。

“鷹公子?怎麽是你?”曲鈴一臉驚訝。

北堂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瓷瓶,隻有尋常一顆棗子大小,樣子也平淡無奇,沒有任何精細的雕琢或者紋飾;掂了掂分量,實在是太輕,也感覺不出裏麵裝了什麽東西。

“這莫非就是霍總鏢頭丟失的東西?”北堂鷹問道。

“霍總鏢頭丟的東西?”曲鈴一愣,旋即搖頭,“他丟東西之事,我還是聽你們說的。連你們都不知道是什麽,我怎麽會知道?”

北堂鷹心裏卻自有一番計較:霍常笑丟失的錦盒,可以拋掉不要;錦盒裏的瓶子,也可以換掉。但要裝的東西是血,換來換去,也定然是個瓶子。

“那曲姑娘想要的這瓶子裏,裝的是什麽?”北堂鷹問道。

曲鈴一臉苦笑:“堂堂‘君子盜’,莫非連瓶苗疆的靈藥也要跟我搶麽?”

“靈藥?”北堂鷹眉毛一揚,又拿著瓶子端詳了一會兒,看不出什麽名堂來。苗疆的東西,他也不敢隨便打開,於是將瓶子拋還給曲鈴,說道:“既然如此,這瓶還給曲姑娘,另外還有兩瓶,你我一人一瓶可好?”

不等曲鈴回答,北堂鷹已經飛身上前,從那暗格裏麵拿過一個瓶子,笑了一聲:“能被曲姑娘稱作靈藥的東西,定然不是凡品,我也算給自己撈點好處。至於瓶中的藥是什麽,怎麽用,日後還要向曲姑娘請教。眼下更有要事,不多耽擱,待尋到了霍總鏢頭的東西,再來叨擾!”

在這莊院以東,不足一裏之地,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那山上有一洞穴,正對著莊院的方向,可以居高臨下,將此中發生的一切看個真真切切。

洞口站著兩個人,一個高大魁梧,一瘦小纖弱。高大的那個,右手套著一個泛著青光的拳套;瘦小的雙拳緊握,微微顫抖,似乎十分生氣。

“居然敢打上門來了。”那高大的開口說道。

“好個‘君子盜’!”瘦小的冷冷說道,“應總管,上次在會川,你說什麽也應該先把他給料理了!若沒有他,這些人也尋不到這裏來。”

高大的身影正是在會川一招便傷了水無月的應總管,看他低眉俯首的樣子,這瘦小的人顯然地位在他之上。

“就算殺了他,也還有那個棘手的‘瘋書生’……”應總管皺眉道。

“這廝蹦躂不了多久!”那瘦小的咬牙切齒,“玉娘子尚未恢複,如今又折了毒郎君,這下計劃又要重新盤算一番了……若不是人手都去了北峪關,此處空虛,哪容得他們如此放肆!想獨戰第二,哼!這‘瘋書生’竟然如此托大,將他留給第二罷了!可惜他那一身古怪的武功,倒是頗有意思……”

正說著,這人忽然麵色一變,焦急地對應總管說道:“不好!快去把小九帶走!以文奉先的斤兩,留不住第二,不用你管了!這裏待不得了!”

應總管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在他背上猛推一把,將他推出洞去,自己也飛身躍出,在那山岩上幾個起落,朝枝葉藤蔓之中隱去。應總管借勢飛出,在半空中隻見一道黑影緊緊追著前麵那瘦小的身形,看不清樣子,卻隻覺得一股能讓天地為之變色的浩然殺氣從那黑影身上散出,應總管離得如此之遠仍感到膽寒不已。

顧不上多看,既然已經得了命令,應總管也不敢多作停留,腳下生風朝著霍常笑和穆幽廝殺的地方飛去。

“跑得真快。”

那小山頂上,緩緩走出一人,鶴發白須,微微駝了背,拄著一根很有分量的手杖,緩緩說了一句。

他盯著那黑影追去的方向,笑著罵了一句:“臭小子!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到頭來還不是一著急露了殺氣,讓人發覺了?這下多半是追不上了……”

說完,又轉頭望向那山下的莊院,凝著眉頭,心裏麵歎道:“功夫長進不小,看來能在老頭子手底下走個十幾招了……”

霍常笑與穆幽戰了三十幾回合,已漸漸占穩了上風。當初若不是霍常笑分心照護手下鏢師弟兄,更兼沒防備那蒙麵的穆幽打的是苗王托付之物的主意,才著了道。

如今正麵放對,霍常笑畢竟也算是這中原武林屹立多年的一棵常青樹,對穆幽那種陰寒的掌力也有了提防,狼牙棒更是讓穆幽幹脆近不了身,反倒是一個不注意,被霍常笑賣個破綻放進身旁來,竟是個早已挖好的陷阱。穆幽避過霍常笑一記重棒,趁霍常笑掄了個空,門戶大開,頓時欺身逼上,剛要提掌拍下,卻不防霍常笑倒提狼牙棒,滿身內力灌注於棒身之上,將那長杆去擋穆幽的掌力。

穆幽一掌拍在上麵,頓時被那渾厚的內力一阻,氣息忽地澀滯不暢,那霍常笑乘機掄起棒來,當頭砸下。穆幽慌不迭抬手去擋,但這泰山壓頂之勢哪裏又是一雙肉掌擋得住的?

穆幽雙臂登時如同被巨石砸中,一時間連力氣都提不起來,更護不住全身,那狼牙棒攜萬鈞之力勢如破竹,直接捶在穆幽胸前。但見穆幽身子頓時如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好遠,將那背後的院牆都生生撞塌了一麵。

霍常笑正要乘勝追擊,忽然眼角瞧見一道身影襲來,頓時揮起狼牙棒去擋,那身影一掌接住,竟發出“當”地一聲脆響。再看時,就見那人借著狼牙棒之力,身形飄出,從那碎磚瓦堆裏拉起穆幽,縱身遠去,連看都沒有看霍常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