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鷹一刹間便已明白,初見文奉先的時候,他那極其別扭的輕功身法是怎麽回事。

早在上次暗探求應堂時,兩人便有過交手。當時蒙麵的文奉先猜出了他的身份,再見麵之際便刻意隱藏了身法套路,因此施展出來的輕功雖然不慢,卻在北堂鷹這個天下第一的行家眼裏滿是古怪。

如此說來,天下第二的輕功,便是這位武評第七的“瘋書生”。

隻不過,這件事情,可能隻有北堂鷹知道了。畢竟他的輕功實在超出旁人太多,一眼便能看出別人的造詣如何,饒是文奉先本人,也未必分辨得清自己與雁夜飛的水準高低。

這位“瘋書生”,身上的謎團實在太多,他竟然能在多次與求應堂的生死搏殺中刻意隱藏自己的身法,那麽,他還隱藏了什麽別的嗎?既然他不是求應堂的人,當初卻為何要對北堂鷹出手?

本欲上前幫忙的北堂鷹心中疑竇叢生,屏住氣息靜靜地暗中關注著。

第二手握剩下的半麵鐵扇,有些出神地盯著落在地上的另外一半扇麵,眼中滿是費解和驚愕。

文奉先也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那奇怪兵器,右手仍是一截短劍的樣子,左手卻隻剩下個刀柄,那刀刃是連根繃斷,不剩分毫。

“這是什麽功夫?”第二的臉上實在是掩不住那好奇的神色,與文奉先交手多次了,哪裏見過這般奇怪的兵器和武功。

“殺人的功夫。”文奉先神情不耐,似乎對兵器損毀有些煩躁。

“嘿!”第二不怒反笑,仿佛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頗有意思,樂出聲來,“殺誰?”

“殺你!”文奉先一咬牙,又是搶攻而上。

這“瘋書生”平日裏現身廝殺時皆是赤手空拳,殺得興起時便逮到什麽用什麽,雖然到不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的境界,對付尋常人也算是輕鬆自如了。但此時麵對的可是“鐵扇”第二,在那千事通把新江湖武評第一的名字放出來之前,他便是這江湖上年輕一代中最高的高手,文奉先拿出這平時不用的奇門兵刃,莫非便有把握勝之不成?

第二嗤笑起來,將那半張扇麵收攏作短劍一般,隻用那尖銳的扇刃去招架,還不忘說道:“你家那小娘子不在身邊,憑你一人便想贏我不成?”

“打了才知道!”

在北堂鷹的印象裏,這似乎是“瘋書生”與“鐵扇”第一次真正地單獨較量。乍一看去,哪裏像是什麽武評第七挑戰武評第二,分明是兩個絕頂高手華山論劍一般,手裏拿著斷刀殘扇,卻打得日月變色,殺意橫流。

那文奉先身法疾至巔峰,一柄短劍在空中劃出“颼颼”的風聲,似是要刺左,忽而又平砍向右;看起來像要去招架那鐵扇的殺招,又突然直取要害,逼第二收招抵擋,不然便兩敗俱傷。

這“瘋書生”廝殺起來全無顧忌,兩人身上慢慢都帶了傷、見了血,反而越打越是戰意高昂。北堂鷹藏身很遠,竟然漸漸在這炎熱夏日裏感到逼人的冷意,那兩人廝殺的一方戰場仿佛數九寒冬,要將那旁裏的一切生靈凍得生機凋零。

北堂鷹看著,心裏翻來覆去琢磨著許多事情,忽然回想起第二方才那句話,一下子驚醒:文奉先即便是有諸多隱藏的秘密,但畢竟是在與那讓千事通頗為高看的“鐵扇”第二生死相搏;如此危急關頭,與他形影不離的曲鈴,去哪裏了?

再說雁夜飛那邊。

此處乃是整座莊院的西邊,此處空氣中都彌漫著濃烈的藥味,院裏擺著許多破碎的瓶瓶罐罐,還有幾口封著口的大缸。

想來這裏應該是那毒郎君倒騰毒藥的地方,胡來一想到被他陰謀算計吃盡了苦頭,便恨得牙癢,不及與雁夜飛打聲招呼便已衝上。

正如胡來所說:若是運氣不好,沒碰上玉娘子,總歸也會碰到別人;不管這個別人是誰,總歸是求應堂的人。

隻是,這個“運氣不好”,此刻說的應當不是雁夜飛和胡來,反倒是毒郎君。

前番太白山中交手,胡來、北堂鷹皆帶傷,雁夜飛連番惡戰、以一敵眾,才被他得了手。眼下毒郎君毫無防備,在自家後院裏忽然就見一人滿麵怒容殺來,一照麵不打話便直接揚手,幾道銀光分擊身上各處要穴,驚得趕忙閃避。

卻不料這幾道暗器竟然快慢不同,毒郎君堪堪避過最快的兩道,頓時聽得“嗤啦”一聲,身上已被後來的劃破了衣衫。再定睛看去,半空中竟然還有暗器沒到,欲要看準了再躲,那東西忽然“嘭”地爆開,璨目的亮光乍現,毒郎君慘呼一聲,眼睛被刺得淚水橫流,睜都睜不開。

胡來趁機逼近,正要一掌打去,忽然半空裏一道黑影攔路,擋得他去勢一滯。待看清時,竟然是雁夜飛將槍身橫過,攔在他的去路上!

胡來目瞪口呆,正要發問,對上雁夜飛的眼神,頓時醒悟:雁夜飛是怕毒郎君身上再有什麽名堂,胡來一雙肉掌,真要是拍上去,說不得又中什麽算計。

胡來有顧忌,雁夜飛卻沒有。手中長槍頓時如炸開千萬樹梨花,毒郎君那迷糊的雙目努力睜開卻又見一片雪白,而他又顯然沒有雁夜飛那般高明的聽聲辨位的本事,左退右躲,卻仍將那槍刃的鋒芒吃了個七七八八。

毒郎君身上的衣服眨眼間便如叫花子一般破爛,不知是運氣好還是雁夜飛槍勢有收,饒是如此狼狽,卻隻是多處見血、但性命無礙。

胡來在一旁看著,心中已明白自己好友的糾結:雁夜飛手持長槍,對歐冶孫保證,盡量不讓此槍沾染一絲殺戮,當時胡來就在一旁看著。

那時的他,為自己的外公又鑄造出一件傑作而高興,為自己的好友得到趁手的神兵而快樂,為他胡來交到如此一位朋友而自豪。

但此刻呢?

雁夜飛當時說的話,仿佛一道無形的牆,攔在他報仇的路上。

歐冶孫算是死於玉娘子之手,並非毒郎君。毒郎君害他中了奇毒,但最終仍然被救活了回來。若說毒郎君與他有死仇,對,但在那世間某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偽菩薩”眼中,說不定就不對了。

死仇?怎樣才算死仇?

如果沒有求應堂的出現,他和外公可以繼續相依為命,偏安在那林木茂盛、山高天遠的偌大秦嶺之中。閑來做做機關消息,幫外公進山尋些奇石異礦,鑄幾件好玩的東西;吃的是自己種的東西,喝的是那幹淨澄澈的山泉水;與鳥獸為伴,悶了可以出山去尋那狂瀾宮主水卓狂喝上幾口,甚至隻要放飛那信鳥,便知道自己最好的那位朋友會趕來與自己玩上幾日。

這所有的一切,現在都沒有了,而且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還原。金銀珠寶、香車美人,那些京城裏達官貴人紙醉金迷的生活,也許比胡來想要的更為精彩,也更為難得,但那又如何?

即便是把那樣的生活給胡來,最多算是彌補。而“彌補”,畢竟與“還原”不是一回事。

毀了別人原本該有的日子,造成無法還原的傷害,便該死。

胡來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這些日子以來,他做出的殺人暗器,比以前二十年加在一起都多。

既然雁夜飛不願意,便由他來!

雁夜飛正一槍疾刺向前,毒郎君此刻已經勉強恢複了視物的能力,瞅準了機會伸手朝那槍身抓去。雁夜飛擔心他手上又帶著什麽陰毒名堂,哪會給他機會,手腕一旋,那鉤鐮槍的鐮刀刺登時立起,正迎著毒郎君的手掌。

毒郎君一時無處下手,眼睜睜見雁夜飛長槍橫掃,一聲悶響掄在他胸口,毒郎君“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身子不聽使喚地向後飛了出去。

在他身後,正是那幾口封了頂的大缸,上麵黝黑發亮,順著缸口往下還有些早已幹涸的青色痕跡,加上這裏濃鬱的藥味,那缸裏定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怎麽你的血也是紅的!”

毒郎君吐血飛出時,忽然聽到胡來這樣說了一句。

他沒看到的是,幾乎在雁夜飛掄動槍身的同一瞬間,胡來手中一道銀光擲出,直擊向他身後一口大缸。

那微不可聞的一聲“咚”響,缸身上登時多了個洞,接著幾條裂紋從那洞口伸出,遍布缸身。毒郎君身體去勢不止,“咣當”撞上那口裂了縫的缸,隻聽得“嘩啦”一聲——

毒郎君撞上的缸應聲而碎,裏麵湧出了青黑色的濃稠汁液,渾濁不堪,眨眼間流遍毒郎君周身上下,仿佛是一灘黑色的泥沼將之吞了進去。

眼見被那汁液侵蝕的皮肉飛快地腐爛開裂,毒郎君痛得大叫,但此刻卻怎生叫得?甫一開口,那黑水便灌進口中,登時把那有些瘮人的呼喊聲給悶了回去。毒郎君一口嗆住,掙紮著咳出血來,那血液尚未落地便已經泛黑。

“這便對了,毒郎君的血,應當是黑的。”胡來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