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裏的杭州,蓮葉接天,荷花映日,美不勝收。
那美過西子的西湖側畔,有一座官家釀酒的作坊,取那靈隱寺金沙澗的溪水造那小曲酒,香飄十裏,遠近聞名。那酒坊旁邊的池塘裏,鋪滿了荷花,皆是名貴的品種,色澤豔麗,婀娜搖曳;再加上那附近的水榭亭台,夏日裏香遠風清,引人流連,此景名曰“曲院風荷”。
那西湖之中,有座南北走向的長堤。乃是前朝蘇大文豪在此地任知州時,用疏浚西湖時挖出的湖泥堆築而成。堤上六橋,各有名堂,乃是賞湖遊玩最好的去處。初春時遊人數不勝數,此時雖入炎夏,但仍有許多士子佳人在此盤桓,有的期詩賦靈思,有的期偶遇佳緣,一時間人入畫卷,賞心悅目。
除此之外,還有那平湖秋月、柳浪聞鶯,更有雙峰插雲、南屏晚鍾。這般美景,卻有人一眼都不及多看,行色匆匆。
那西湖以東,有一俏公子身著白袍,身旁跟了一隻渾身不見一絲雜色的雪白獵犬。那犬身姿修長靈動,樣貌煞是好看,絕非中原品種。公子麵容俊秀,風流倜儻,若非此時行在那人跡稀少的小林間,隻怕要有許多姑娘芳心暗許了。
傍晚的雷峰塔下,有一中年人騎高頭大馬,手提一杆七十二斤镔鐵狼牙棒,神情冷峻。初時還戴著鬥笠,不知是為了遮陽還是遮自己的麵孔,待行至半路,縱馬疾馳,便掀了鬥笠,隨手丟在一邊。那駿馬撒開四蹄,長嘶一聲,絕塵而去。
而那靈隱寺中,又有兩名香客打扮的年輕人,像是要進京趕考的舉子,前來燒香拜佛的。那兩人有說有笑出得寺來,似乎是求到了不錯的簽,但卻腳步一轉,離了大道,棄了往京城的路。
這四人,走三路,皆是往南。
那雁**山下,在東雁**與北雁**交界處,有一男一女,如同尋常來上山遊玩的年輕伴侶,在此處左右顧盼,嬉鬧不止。男的相貌倒沒什麽特別,隻是有些瘦削,像是個弱不禁風的落魄文士;那女子卻麵容清秀,帶著幾分異域姿色,不經意間幾次笑靨就引得旁人禁不住頻頻回首,惱得那瘦文士一一瞪回去,卻沒人理會。
兩人正嬉戲著,忽然那男的駐足屏息,雙眼盯著那女子。女子會意,四下打量了一圈,衝他點了點頭,正色起來不再玩笑,手中卻拿出一支短笛,朱唇輕啟,一陣急促的笛聲響起,又驟然停下。接著,那男的拉起女子往路邊的林間鑽去,一眨眼便沒了人影。
那提狼牙棒的中年人,方進東雁**山界,聽得那遠處飄忽的笛聲,目露疑惑,看向身旁。
在他身邊,白袍遊俠若有所思,說了句:“再等等。”
過了不到半柱香時分,又聽得笛聲響起,隻三兩音調,若不細聽,幾乎與那林間蟬鳴鳥唱混為一體。白袍遊俠神色一凜,點頭道:“這笛聲當是曲鈴無誤,借那蟬鳴掩蓋,兩次笛聲方位不同,乃是報信與我們。聽起來,他們已經往那方向去了,霍總鏢頭,我們……”
那中年人麵上霎時間散出豪氣:“既然如此,我們也不能落於人後了!有勞鷹公子!”
“走!”北堂鷹輕拍身側靈犬“諦聽”的腦袋,那靈犬得了命令,登時向前狂奔而去。
北堂鷹和霍常笑緊隨其後,就見這靈犬身姿敏捷,那速度恐怕就連尋常練過輕功的人都要汗顏幾分,中途更是從不停下辨別方向,直朝著某一方向前行。
另一邊雁夜飛和胡來也早已卸了偽裝,此時聽到林間風響異樣,知道另外兩路已經直搗黃龍,話不多說,也是輕功全力施展。有雁夜飛在,不需旁人領路,隻要從那風中辨別另外兩路高手的前行方向,便不會迷路。
待雁夜飛與北堂鷹碰麵時,已看到了那座山莊宅院的樣子了。
若非北堂鷹領路,尋常人還真的尋不到這深山中的所在;若不是知道求應堂,誰能想得到這樣一處莊院,竟然藏了這江湖上最為陰暗的勢力?
隻有一點讓雁夜飛生疑:饒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君子盜”,也要借助那靈犬“諦聽”才能追蹤至此;這“瘋書生”是如何知道求應堂藏身此處的?
而且,雖然已經並肩與求應堂廝殺多次,雁夜飛卻至今都沒有確定,那蜂蝶二人究竟是怎樣與求應堂落下個不死不休的結局。若說是曲鈴想保苗疆,倒也說得過去,但如今求應堂在苗疆的打算滿盤皆輸,還險些把人折在裏麵,短期內應當不敢碰這地方了。即便如此,這兩人仍然千裏迢迢跑來浙地,一副要與求應堂算總賬的樣子,仿佛要將這裏一窩端掉一般。
不過轉念一想,以那“瘋書生”的脾性,做出這種事情也不甚奇怪。
幾人會合,各有心思,也沒有多餘的廢話。霍常笑自然是要搜尋那丟失的鏢物,以正自己秦歌鏢局的名聲;胡來則一門心思要尋玉娘子報仇,活要殺人、死要鞭屍;文奉先什麽都不肯說,隻道要分頭行事。
如此一來倒也簡單了,霍常笑離不開北堂鷹,雁夜飛則要護著胡來,文奉先和曲鈴更是不可能分開。六人三路到此,一露麵直接放翻了那庭院外圍的守衛,又分三路朝院內散去。
雁夜飛與胡來兩人算是最為輕鬆的,有雁夜飛那敏銳的聽力,可以輕而易舉避開許多無須招惹的麻煩。隻是翻越了幾道院牆之後,雁夜飛赫然發現,此處雖大,卻並沒有多少人跡。
那玉娘子本就生死不明,即便當時僥幸活過了曲鈴那驚天動地的“爆炎蠱”,也未必就會藏身此處。這一點,早在進山前,雁夜飛便已與胡來說明白了,但胡來卻說:“這偌大個江湖,要尋一個玉娘子,確實有點難。但既然知道求應堂所在,總歸要碰碰運氣;若是我們運氣不好,沒碰上她,總歸也會碰到別人;不管這個別人是誰,總歸是求應堂的人。”
既然是求應堂的人……
後麵半句,不用胡來說,雁夜飛也明白。
隻有一件事,雁夜飛想了一路,幾百裏行來,卻始終沒有答案。
自己這杆“蘸雪鉤鐮槍”,歐冶孫的遺作,是不是真的要收人性命了?
然而,顧不上再多作思量,雁夜飛忽然間覺得一旁的胡來身上散出了一股濃烈的殺意,心裏頓時一驚。順著目光看去時,正有一人打開房門,步入院中。
那人身形枯瘦,麵色蠟黃,一副病殃殃的樣子,腳步似乎都有些虛浮。但再看清那張臉時,雁夜飛也是怒上心頭——毒郎君!
霍常笑與北堂鷹,一間一間屋子地朝庭院正中央摸去,許多不起眼的小廂房,他們也沒隨便錯過。有人守著的,便在他出聲之前將之放倒,好在兩人全都留了手,不然這一路徒增不少殺孽。
這些小嘍囉並沒有什麽武功傍身,看起來倒像是些工匠、仆人之類的,沒給兩人帶來任何麻煩。正犯愁沒有線索,忽然風中已經傳來高手交戰的聲音,那尖銳的金戈破空之聲,聽起來正像是雁夜飛那杆銀槍。
聲音傳出,不僅北堂鷹聽到,求應堂的人自然也聽得到。隻聽腦後風響,正有一道黑影從一旁院落裏躍起,霍常笑抬頭看時,更不搭話,掄起狼牙棒便朝那人自下而上掃去。
待這黑影落地,北堂鷹恍然,怪不得霍常笑分外眼紅,來人正是那暗算秦歌鏢局、奪了鏢物的“九幽少主”穆幽!
“你們居然找到這裏來了,好手段!”穆幽陰惻惻說了一句。
“沒時間與你廢話,今日霍某便替秦歌鏢局的旗號討回麵子來!”
霍常笑雙臂一震,那狼牙棒施展開來氣勢如虎,隻進不退,剛猛霸道。穆幽一時間近不得身,隻有連連後退,周遭裏院牆、柱子、門窗,隻要沾著那狼牙棒,無不被打個稀爛。
這般打將起來,不僅穆幽無從還手,連一旁的北堂鷹都找不到機會幫忙。好在霍常笑抽空一個眼色使來,顯然是讓北堂鷹自己去找東西。
北堂鷹會意,翻身就走,那穆幽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無能為力。
其實就算霍常笑不表態,北堂鷹也想暫時抽身,因為他已經聽到另有一處高手廝殺的聲音,從那風聲中分辨,赫然是一個輕功身法在雁夜飛之上的人!
北堂鷹顧不上尋找鏢物線索,將身法提至巔峰,那身形去時幾乎不聞丁點聲音,直直奔向那高手交戰的地方。
就見那邋裏邋遢的“鐵扇”第二與對麵一個青衫人打得不可開交,一把閃著青光的鐵扇“嘩啦啦”響著上下翻飛,而對麵的人本是赤手空拳,卻忽然“錚”地一聲多出兩截輕巧兵刃,霎時間招式大變。
左手刀,右手劍!
這人正是北堂鷹初探求應堂時遇上的高手,那僅僅略遜他一籌的輕功身法,和這左右截然不同的怪異武功,讓北堂鷹吃盡苦頭,也深深銘記於心。
他竟然不是求應堂的人?!
第二冷不丁碰上這種不得章法的淩厲招式,那**不羈的臉上終於現出了罕見的嚴肅和認真,一時間竟然落了下風,咬緊了牙死命招架,卻在這青衫人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下漸顯吃力。
隻聽得一聲脆響,第二手中的鐵扇被青衫人一刀劈在扇麵正中,那扇子一分為二從中裂開,青衫人左手細如柳葉的刀刃也應聲而斷。
兩人翻身退後,北堂鷹終於看清了這青衫人的正臉,險些驚呼起來——
瘋、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