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雁夜飛和胡來沒想到的是,他們才離開那座“小連天”,走了幾十裏,就先後被三人識破了身份、攔住去路。

“兩位可是要去找求應堂的麻煩了?”

兩人沒有行大路,反而走的皆是林間小道。眼看快要到了建昌府的地界,聽到這樣一句話,雁夜飛真的是心裏一寒,待看清楚這前後腳將他們認出的人是誰時,卻又鬆了口氣,一臉的無奈。

先到的兩位,一男一女,男的文質彬彬,衣衫雖然陳舊卻不失整潔,麵色有些疲憊,但周身泛著的氣息卻能讓有功夫傍身的人呼吸為之一滯,眼中銳利的殺意更是鋒芒四射,與他那外表絲毫不符;女的也早已將那外麵罩著的袍子扔掉,大大方方露出內裏穿著的苗人衣著,腰間一左一右別著一把小巧玲瓏的琴和一根猩紅色的長鞭,手裏正把玩著一根色澤剔透的碧玉短笛,俏麗的麵孔英氣逼人。

後來的一個,穿著髒兮兮的道袍,邋裏邋遢的扮相中卻又帶著幾分仙風道骨,手裏緊緊掐著一個酒葫蘆,隨著走動不時撞在身側的一個破布口袋上,發出“叮呤咣啷”的聲音,簡直是亂七八糟滑稽不已,讓旁人禁不住想要嘲弄幾句。

這三人,認人都不用看臉。前麵的有神出鬼沒的蠱蟲探路,後麵那位手裏掐上那麽幾下便算盡天下事。在他們麵前,胡來的易容術就算再以假亂真都沒什麽用。

雁夜飛擔心的是,這三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們身前,尤其是那蜂蝶二人毫無掩飾,他與胡來為擺脫求應堂的眼線所作的努力會不會白費了。

“雁公子別擔心,”這苗疆女子端的神奇,居然像醉道士一般算準了他的顧慮,先開了口,“這方圓幾裏之內,沒什麽妨事的人。”

幾人互相都算是認識的,卻並沒有真正坐下來好好說過話。文奉先、胡來雖然不曾見過醉道士,卻也一早都聽身邊人有過提及,胡來更是納頭便拜。雁夜飛雖然辛苦,卻最終沒能尋到那“鬼煉蠱”;若非醉道士為他尋來曲鈴,他早已經死在毒郎君那“火上眉梢”之下了。早在被救醒的時候,他就已對曲鈴千恩萬謝,知道了醉道士的存在後,也一直惦記不已。

帶他南下、為他涉險的雁夜飛,孤身北上取藥的北堂鷹,他都銘記於心,但這兩人早已視胡來為兄弟,自然不需他怎樣報答;隻剩下這不曾見過的醉道士,他說什麽也要拜上一拜。

哪知道醉道士盯著他愣了半天,低下頭幾個手指比劃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原來你是那個中毒的小兄弟!貧道方才隻算了雁公子,卻沒算旁邊人,哈哈……小兄弟莫怪莫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若是小兄弟方便,幫貧道現打一葫蘆酒就好,這山野林間也沒有酒家,嘴裏真是淡得沒味道……”

胡來滿臉錯愕,一下子不知如何接話,倒是雁夜飛笑著把他攙起來,說道:“道長恐怕隻能先忍耐一時了,前麵不遠便是建昌,入得城去,自然有酒。”

“不去不去,貧道本是想看看此處山中的猴兒酒與那聖雨林中的味道有甚不同,才來得此處。哪想到這裏的猴子不機靈,貧道盯了三天也不見有一個會釀酒,那樹上更是幹幹淨淨,連點果子酵出來的漿汁都沒有,唉……”

醉道士搖著頭,接著說道:“本待要走,卻不知去哪裏,隨手一掐,便到你們這裏來了。你們自說你們的事,貧道不感興趣,也不知那三清祖師怎地把貧道給指引到這裏來了,這便走罷……”

話音未落,卻聽得文奉先喊道:“道長且留步!”

醉道士剛轉過身,又停下步子,揚著眉毛看著文奉先。

文奉先拱手彎腰,正色道:“若道長方便,請賜一卜。”

此言一出,除了曲鈴之外,其他三人都有些意外。

醉道士一咧嘴:“嘿,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信這個?”

文奉先的臉上全然沒有平時那種淩厲的神情,反倒隻有誠意,回答道:“信,但也不全信。有些事,自然是不怕的,但卻不能不敬。”

“你又不全信,還讓貧道給你算來作什麽?”醉道士啞然失笑,擺了擺手,歎著氣說道,“也罷,便給你卜上一卜。”

見文奉先正要開口,醉道士卻伸手一攔:“莫開口,貧道知道你想算什麽,卻不能就這麽給你算。此卦全憑天意,算的是什麽,貧道也不知,且看你幾人的道緣了。”

“嗯……”醉道士沉吟一聲,卻不去那身側口袋裏取卜卦的物什,眼睛滴溜溜四下打轉,也不知是在找什麽。

嘴裏念叨了片刻,目光停在曲鈴的身上,又漫不經心地飄向雁夜飛,突然間醉道士麵色大變,低下頭去手裏趕忙掐著比劃,那視如命根的酒葫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連看都沒看一眼。文奉先見狀眉頭緊鎖,又不敢出聲詢問,就見醉道士忽地抬頭盯著他,長出一口氣說了三個字:“怪不得。”

“怪不得?”文奉先重複了一遍,問道。

“小兄弟,莫忘記欠了貧道一葫蘆酒。好生歸來,貧道來討。”醉道士對胡來說道,然後彎腰拾起酒葫蘆,心疼地上下左右仔細摸了一遍,才好好收起來,轉身就走。

“道長!”文奉先喊道。

醉道士一臉無奈,問道:“莫非貧道走不得了?”

“卦呢?”

“算完了。”

“算的什麽?”

“唔……”醉道士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一點髭須,又瞅了瞅文奉先,道,“姻緣不錯。”

“姻……”文奉先瞠目結舌,愣在原地。雁夜飛在一旁聽了,禁不住笑起來——這“瘋書生”平日裏鋒芒太盛,居然在這邋遢道士手上吃了癟,端的有趣。

“姻緣這句話,你總要信的吧?至於別的,貧道便不說與你聽了,說多了也不知是好是壞,說不定祖師還要怪罪。這天下將如何,看你們四人了。”

醉道士說著,又扳著指頭數了一下,道:“不對,還差一個,應該是五人。”

末了又指著胡來道:“哦,小兄弟莫要太緊張,這裏頭沒你的事。”

說完,像是怕文奉先拉住他糾纏不休,醉道士兩腳一錯,身形驀地消失不見,又在幾十丈之外顯露出來,高聲道了句“告辭”,便使出那奇門遁甲的秘術,遠遠遁去。

四人麵麵相覷,各有心事,皆是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最後還是曲鈴先開了口:“奉兒,該走了。不然,說不定求應堂的人真的尋來,白廢了雁公子和胡來兄弟的一番辛苦。”

文奉先方才有些出神,似乎在回味醉道士臨行前那幾句話,此時醒悟過來,道:“兩位,既然如此,我們不便同行。”

雁夜飛有點意外,又有點欣喜,忙問:“兩位莫非也……”

文奉先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之前在城中那晚,那隻巨猿,怎地不見了?”

雁夜飛看向胡來,卻見胡來不說話——胡來對曲鈴自然是感激不盡,但對這位脾氣古怪的書生,卻總有些說不上的畏懼。雁夜飛隻好自己說道:“那猿兄並非小胡子豢養,自然不全聽他的,同行多有不便。況且帶在身邊太過顯眼,已由它自己去了,至於到時見不見得到,我等也說不準。”

文奉先又問道:“那還有一位狂瀾宮的朋友,也不曾來?”

雁夜飛知道他說的是水無月,歎了口氣說道:“那晚他被應總管偷襲,留下頗重的暗傷,一時間恢複不了。他本要同行為兄報仇,又擔心拖累旁人,隻好作罷了。”

文奉先聞言,不再追問,隻是抱拳道了一句:“兩位,雁**山下見。”

雁夜飛見蜂蝶二人走遠,看了看一旁的胡來,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會川府衙混戰的第二天。

“那隻巨猿,乃是上古凶獸,兵燹之兆,朱厭!”

當時,北堂鷹見到胡來無恙,鬆了口氣,顧不上問他如何解毒,而是著急地說了這句話。

“留在身邊,恐有不祥!”

雁夜飛當時也是愕然,心中頓時泛起了些許不安,卻聽胡來麵不改色地說了一句:“我知道。”

北堂鷹仿佛是被胡來的回答給噎住了,愣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可知,若它現世,將為禍人間,天下大亂?說不定,還要妨害身邊之人。”

胡來眼神飄往天上,說道:“那山海經的故事,我自小便聽外公講過不知多少遍。見到這朱厭第一眼時,我已認了出來。為禍人間,天下大亂,我沒看見;即便看見,又與我何幹?我隻知道,它護我周全,正如你們二人,於我有恩;我也知道,它與求應堂有仇,與我同路,若能聯手為外公報仇,我不介意交上如此一位朋友。”

當時的胡來,臉上的表情是雁夜飛從沒見過的。雁夜飛、北堂鷹一時之間都不知該說什麽,隻得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