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三足鼎立的態勢已經形成多年。憧木王朝的版圖最為廣闊,位居中原富饒地帶;西北方的黨項羌和東北方的遼人則各自偏安一隅,雖然對憧木王朝統治下的富庶地區覬覦已久,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因此,三股勢力之間雖然暗流湧動,小衝突摩擦不斷,卻也已經許久不曾爆發大規模的戰爭。此次,大遼國師耶律石幾乎起傾國之力,大舉圍攻北峪關,已經是非常匪夷所思的舉動了。

之所以三國之間互相看不對眼,卻又如此克製,無非是因為彼此之間都有著令對方十分忌憚的因素。

遼人、西夏的軍隊都以騎兵為主,但又有所不同。

西夏全民遊獵,可以說是生在馬背上、長在馬背上,來去迅疾,正應了孫子兵法《軍爭篇》中的那句“侵略如火”。西夏輕騎兵出動之時,可一口氣奔襲上百裏,如群狼一般,眨眼間將目標劫掠一空,待到對方援軍到時,他們早已不見了蹤影。位於西夏與憧木王朝交界地帶的鳳翔府、延安府一帶,經常可以看見西夏輕騎出動劫掠,卻從不見他們大舉攻城——隻因他們本就不善攻城,而且即便攻下了城對他們也未必是好事。

大遼多山,盛產鐵礦。因此他們的騎兵皆是全副武裝,人、馬全著重甲,那成千上萬的重騎兵衝鋒起來,真的是地動山搖的氣勢,尋常兵士與之對陣,二裏之外聞聲便已腿軟,可謂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也虧得是大遼國民多壯漢,孔武有力,不論人、馬,都吃得住那幾十斤的盔甲。是以大遼雖然軍隊人數不多,戰力卻不容小覷。

這兩國的騎兵力量,都是令憧木軍隊有些頭疼的存在。除此之外,兩邊還各有一個頗為厲害的人物。

西夏那邊的大將軍野利高,可以說是狼子野心,在西夏隻手遮天,連如今的夏帝赫連烽,都是野利高造反殺了老皇帝之後扶植上去的,是在西夏說一不二的人物。野利高擁兵作亂之際,老皇帝和懦弱怕事的大皇子早在行宮中死於非命;年少英武的三皇子在獅衛統領屈突豹的護衛下,帶親兵與野利高死戰,結果寡不敵眾,親兵死傷殆盡,三皇子生死未卜,連屈突豹都在那一戰之後失去了消息;至於四皇子和年幼的五公主,均在當時的兵荒馬亂中下落不明。而當初的二皇子,也就是現在的夏帝,本就是個沒主見的人,也就成了傀儡皇帝的最佳人選,一直在野利高的陰影下太平地活到了今天。

至於大遼那邊,自然就是國師耶律石。此人用兵詭譎莫測,連當年平胡亂中所向披靡的沙百戰都慚愧自歎,坦言憧木朝中無人能敵。幸好北峪關險峻,易守難攻,再加上靖邊侯羅霆是久經沙場的將才,這才勉強應付得過去。能逼得天子放皇榜尋人,懇請當年的鬼才溫先生出山相助,這耶律石可以說是一人可當千軍萬馬。隻是不知,當年助太子玦和沙百戰平胡人之亂的溫先生,是否還願意重返沙場?

當然,憧木天軍中,也有令那兩國畏懼的存在。

沙百戰,嘯虎軍。

自當年太子玦率軍驅胡開始,嘯虎軍至今未嚐一敗。可以說,嘯虎軍代表了當今天下最頂尖的戰力。耶律石能在北峪關外耀武揚威,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嘯虎軍不曾馳援。前些時日沙百戰前往與羅霆並肩迎敵,也隻是從飛鷹軍統領賀櫟那裏借了半支飛鷹軍而已。當時還是彼此試探,沙百戰自認為帶著憧木朝中排名第二的飛鷹軍已經足夠了,沒想到擺出守勢卻仍舊吃盡了苦頭。

除了嘯虎軍外,憧木另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便是那太傅墨羽掌控下的中原江湖。一旦戰事起,墨羽有把握動員起中原武林最起碼一半的慷慨俠士奔赴前線,當然,這其中有不少江湖勢力幹脆就是墨羽明裏暗裏扶持起來的,有不少是在江湖中響當當的招牌,聲名最盛的,自然是那鐵馬山莊和萬裏花海。

正因為有這些,即便鬼才溫先生已經失蹤多年,那兩國仍然不敢輕易對憧木王朝動手。

如今,在這隻有三人的場合,墨羽又提起了西夏國叛亂的舊事,讓皇帝頗為重視。

滿朝文武群臣中,對於江湖最為了解的就是墨羽。而他和沙百戰,一文一武,是鳳璽皇帝最為推心置腹的人,他說的話,皇帝相信。

他說求應堂有多厲害,求應堂就真的是有多厲害;他說求應堂謀劃了西夏政權的顛覆,那麽這就是事實。哪怕墨羽坦言他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但皇帝就是相信。

“墨卿,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皇帝問道。

“當務之急,先穩住會川乃至整個烏蒙地區的民心。”墨羽沉聲說道,“此事的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宋將軍雖是行伍出身,但行事穩重,識得大體,可暫時代行蕭震之職。這蕭震不管是真是假,甫一身死,蒙繞便遣使議和,看得出他也隻是想自保,知道分寸。因此,來自苗疆的威脅,暫時不會太大。此外,宋將軍畢竟是武將,陛下可另遣一有城府、有謀略的國士,前往輔佐宋將軍。”

皇帝看了墨羽一眼,輕聲問道:“輔佐?”

墨羽抬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武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三人正在低聲說著這些機要的事情,突然一名年老的太監匆匆奔了進來。

皇帝停住話頭,皺了皺眉——他並非不悅,這名老太監跟在他身邊多年,兩人心意相通,可以說是比沙百戰還要親近。此時他不分場合地闖了進來,定是出了大事。

老太監腳步匆忙,都顧不得向沙百戰和墨羽這兩大權臣行禮,隻是遞給皇帝一張字條,便退了下去。

皇帝展開字條,眼睛忽地瞪圓,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和憤怒至極的表情,渾身繃緊,連手都有些抖了起來。

“陛下——”沙百戰擔心地喚道,正要詢問,忽然皇帝“唉……”地長歎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將字條遞給墨羽,伸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仿佛想把那些煩惱都揉散。

墨羽和沙百戰一起看到了字條上寫的內容:

“羅霆遇刺重傷,賀櫟身亡,飛鷹軍兵符失竊。”

會川以北,三十多裏之外,有一座很高的山,當地人喚作接連天。

山上沒什麽好玩的去處,也沒什麽入眼的風景,就隻是又高又險,是以人跡罕至,就連山腳底下,也沒什麽人煙。

但此刻,卻有大隊人馬行在那山下算不得路的路上。

當中一人身形魁梧,蓄著濃密的絡腮胡,臉上一左一右各留著一條疤。左邊的從眉角劃到顴骨,右邊的則一直延至嘴角,塌著兩條眉毛,如有兩條蜈蚣趴在臉上,煞是駭人。就連他的左右手下,也都不敢直視他那張臉,除了畏懼之外,也是覺得這尊容實在倒胃口。

這些人,正是前些日子在會川府外的戰場上丟人現眼的巴蜀飄雲寨。

苗寨與會川官軍議和停戰後,他們便如棄履般被從苗疆趕了出來,那苗王蒙繞對他們更是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好在當初請他們來的人並不是苗王自己,他們該撈到的好處,還是一樣沒落下。

雖然本來就是衝著這些好處來的,但畢竟打仗沒打贏,還死了不少弟兄,這喪氣一時間也不是靠那些金銀、靈藥和秘籍能撫平的。更煩惱的是,本想借機傍上一條蛟龍,誰知這蛟龍卻沒能成事,如今漢苗兩家停戰議和,他們飄雲寨反倒不好在憧木的版圖上立足了,連趕路都隻敢走這偏僻的地方。

好在飄雲寨的根基原本就在巴蜀邊界,西鄰吐蕃諸部,真要是有官軍找上門來算賬,大不了搬家走人。

雲寨主一邊罵罵咧咧地走路,一邊盤算著日後的去路。

忽地頭頂上一聲冷哼,就見一人從天而降,正攔在他的前方。

冷不丁遇見這樣一人,雲寨主嚇了一跳,待細細打量時,見是一個年輕讀書人的打扮,不由得怒上心頭:

“哪來的臭小子!你雲爺爺心情不好,你還跳出來作怪!給我打!”

左右隨從聞言就要動手,卻聽那年輕人不急不緩地說了一句:“廖古爾給你的東西,你得留下幾樣。”

雲寨主一愣,忙伸手攔住左右,有些遲疑地問道:“你是廖古爾的人?怎麽,想反悔不成?”

那年輕人卻突然笑了,點了點頭,長歎道:“果然是廖古爾。”

雲寨主登時反應過來,大喝道:“小子!敢詐你爺爺!”

那年輕人卻不理會,隻是緩緩說道:“金銀寶貝倒也罷了,那苗疆的靈藥和秘籍,卻不能帶出這裏。”

雲寨主雖然魯莽,卻也不是沒腦子的人,眼前這人敢孤身攔路,定然是有過人的本事,當下心頭一轉,道:“拿了廖古爾好處的又不是隻有我飄雲寨一家!你怎地不去找那裂旗門的麻煩!?”

那年輕人盯著他臉上新留下的疤痕,目光中霎時間透出濃濃殺意:“旁人的賬,我自然會算。先來尋你,隻因你在那聖雨林中,說錯了的話。因此,金銀能走,靈藥秘籍不能走;你的弟兄們能走,你,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