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慌亂,直到翌日清晨,火勢將息,這座許久未逢大亂的城池才安靜下來。
待胡來悠悠醒轉過來,已是晌午時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隱約覺得身邊有兩個人影,離得很近,卻怎麽都看不清楚。剛想要動彈,竟發覺身體仿佛不聽使喚,用不上力氣,硬咬著牙想要轉頭看清楚那兩個人時,隻覺得從脖頸到肩膀一陣劇痛,禁不住疼得哼了一聲。
那兩人聽到聲音,趕忙湊到床邊來,驚喜地喊著:
“小胡子!”
“胡來兄弟!”
一聽到有說話聲入耳,胡來腦子裏“嗡嗡”一陣回響,但勉強辨別出是雁夜飛和北堂鷹的聲音。他努力眨著眼睛,眨得眼睛都痛了,眼前的人影才終於清晰起來。
雁夜飛見他醒來長出了一口氣,北堂鷹站在一旁也是一臉關切,隻是麵色有些蒼白。胡來吃力地回想著之前的事情,總算是依稀記起來一些。
他忍痛吸了幾口氣,總算是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玉娘子,死了沒有?”
玉娘子死沒死,雁夜飛也不知道。
“爆炎蠱”這東西,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幹什麽用的。再加上當時連文奉先滿眼殺意、曲鈴如臨大敵的樣子,雁夜飛一下就想到那聲引起了府衙大火的巨響,頓時不敢怠慢,小心護住了旁邊幾人。
卻不料一心報仇的胡來眼見玉娘子有可能脫身,不惜以身作牆去攔她去路,結果毫無遮擋地暴露在那爆炸的威勢之中,當場就被掀飛出去,不省人事。
雁夜飛幾人也不好受,仗著有朱厭巨獸和那破門板的遮擋,雖不至於直麵那強勁罡風,但也是身如風中枯葉,待站穩腳根時,已經生生被退出了幾十丈遠,堪堪都出了那殘垣斷壁的府衙院牆。
當時恰好遇到沒有前往城頭禦敵的“霸王槍”項旗,本還擔心他不明真相上前糾纏,結果卻是得了十一娘的消息帶人趕來相助的。
水無月負傷被狂瀾宮門人接走,雁夜飛與北堂鷹、項旗再次闖入火場,先是尋到了昏倒在地的胡來,又見到蜂蝶二人立在原處。文奉先一身血汙,但麵色尚好,曲鈴更是不知用什麽方式護住全身,此時氣息不亂、安然無恙。隻是文奉先似是麵有不忿,看起來求應堂的人一個都沒能留下,就連最為首當其衝的玉娘子,也不見了身影。
據文奉先言說,那應總管不知是用的什麽手段,拋出如一張大網一般的東西,將幾人罩在其中,躲開了那爆炎蠱的威勢。至於玉娘子,雁夜飛問時,蜂蝶二人都隻搖頭,並不知道是受傷被救走了,還是死了被帶走了屍身。但想來以求應堂的行事風格,似乎沒必要將死了的屬下帶回去,那玉娘子多半還活著。
拚著自己這邊受重傷的風險,也沒留下求應堂的人,文奉先十分不甘,並未與雁夜飛交談太久。加之其不願意摻和這城裏官家的事情,更何況他畢竟刺殺了名義上的會川知府,若是在官軍麵前現身,少不了麻煩,便讓曲鈴給胡來留下了恢複元氣的藥,兩人先行離開了。
待到城外的苗人退去,傅紅雨和十一娘安頓好局勢趕來時,天都要見亮了。整個府衙一片狼藉,牆倒屋塌,庭院裏一眼望去,皆是焦黑之色,再無一抹鮮亮。傅紅雨看得連連咋舌,望著這亂哄哄的景象,想要收拾善後,卻有些無從下手。好在那駐守會川多年的騎都尉宋渝趕到,蕭震死後,不論是職務還是聲望,宋渝都是這裏最高的人,自然壓得住場麵。
雁夜飛私下將大致的內情說與傅紅雨聽了,饒是傅紅雨見多識廣,一時間還是有些發懵。蕭震之前大大小小的種種怪異行為,他都有所疑惑,也如實上報給了他身後的那位大人物,但還沒來得及得到回信,就出了事。傅紅雨有過猜測,會不會是這位蕭大人借機生事、以謀私利,或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算盤,哪裏會想到這壓根就是個西貝貨。敢調包朝廷命官,這求應堂行事之大膽真的是超乎傅紅雨的想象,如此大事,他一個江湖人不敢擅做主張,隻好全盤告知了宋渝。
找到宋渝的時候,傅紅雨心裏也忐忑不已,萬一這也是個假的怎麽辦?好在宋渝的反應似乎沒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先是吃驚、然後懷疑、最後再三詢問了個中曲折,沉吟許久也沒有表態,還想再追問,就聽得手下來報:苗王遣使前來,已至城下!
宋渝將這清理府衙的事情與左右吩咐了下去,便前往城頭。再回來時,便已傳令全城,戰事暫息,休養整頓。
傅紅雨不知宋渝與苗疆使者會麵的內容,隻知道宋渝挑了一名常年貼身的心腹,配了上好的駿馬和精良的護衛,急匆匆從城北門揚鞭而去。
事關一方大員、朝廷顏麵,宋渝不敢大意,並未讓太多人知曉;那苗王遣使和談之事,他也不敢獨自定奪,想來是索性一股腦報與朝堂了。傅紅雨其實也是一樣的心思,在宋渝的奏章出城之時,他的人早已經在前往汴京麵見墨大人的路上了。
這濃煙散去的會川府上空,仿佛一下子晴朗了許多。街上的行人、商販、士兵,全都恢複了常態,這些日子帶著刀劍往來於街巷之間的江湖人士,也在一夜之間安穩了許多,仿佛沒興致也沒精神折騰了。
三大江湖勢力都得了自家掌門的約束,低調了許多,隻有那剛剛入城不就的駭浪舵口有人不老實,不等水無月知道,便已經被手下驚濤舵口的兄弟給收拾得服服帖帖。對他們這些遠赴苗疆的江湖人來說,戰事一歇,也就沒什麽必要留在這裏了,畢竟都還在別處有偌大的產業等著打理。鐵馬山莊和花海尚且在觀望局勢,那水無月已經在吩咐門人收拾行裝了。
而對宋渝來說,假蕭震,求應堂,這些消息的衝擊實在太大,需要時間去調查核實。知府沒了,府衙又付之一炬,整座府城的許多事情都要癱掉,偏偏宋渝又不敢也不能管得太多,不然到時被有心之人以逾矩為名參他一本,也不好受,這著實是個不小的擔子。
至於刺殺“蕭震”的刺客,到底該算作是功臣,還是賊子,宋渝也無法定奪;更何況傅紅雨、雁夜飛等人全都對此諱莫如深,沒了江湖人助力,他也沒那個本事找得到這位刺客。這位蕭震遇刺當晚,宋渝原本早就回家歇息了,等到被那巨大的動靜驚醒,再趕來時,城中早已是一片忙亂,火場更是進都進不去,裏麵發生了什麽,他也無從知曉。
至於蕭震的屍首,從火場中倒是找到了,早已經燒得焦炭一般,麵目全非,憑著身材相合已經殘留的幾片官袍勉強能辨認出身份來。令宋渝驚異的是,如此凶惡的一場祝融之災,最終竟然隻有不到十人殞命,除了蕭震自身之外,全都是他帶入府衙的親信、近衛,其他無幹的人雖也有被燒了衣服、燎了皮肉的,卻都無甚大礙。甚至有兩名在後院輪值的衛兵報說,蕭大人在後院時,自己本在站崗,卻被人突然打暈,等到被那爆炸驚醒時,人已經在府衙外麵了。
這種種跡象,讓宋渝禁不住有些相信傅紅雨的話了。
四日後,汴京,皇宮勤政殿。
“破樓,你怎麽看?”皇帝一臉凝重,皺著眉頭問道。
沙百戰的臉色更是難看,盯著手中的書信,一言不發,似乎是對皇上提出的問題無法回答。
皇帝又把頭轉向另一邊,看著那裏站著的一個人,問道:“墨卿,這江湖上的事,你比其他文武百官都熟悉。你來說說?”
那人身著紫袍,掛金魚袋,麵孔清瘦,三縷長髯直至胸口,乃是本朝第一位活著便當上了太傅的人,墨羽。
墨羽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回陛下,宋將軍所言,恐怕是真。臣,相信宋將軍。”
皇帝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隻是沉聲問道:“墨卿是說,區區一個江湖上的勢力組織,敢行刺我朝廷欽差大員,而且還在刺殺之後,堂而皇之地冒充他上任,進而挑起了我憧木王朝與苗疆的戰事?”
墨羽對於皇帝這種質疑的口吻,不為所動,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答道:“是。”
皇帝的臉上終於顯出了明顯的不高興——這無疑是對皇權的挑釁。沙百戰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同僚,對皇帝說道:“陛下息怒,墨太傅也隻是……”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了沙百戰的話:“朕並非對墨卿的話生氣。破樓,墨卿所言,恐怕也是你的想法吧?”
沙百戰猶豫了片刻,還是答道:“回陛下,是。”
皇帝點點頭:“你二人一文一武,皆是朕的臂膀、心腹。更何況,墨卿這許多年來對江湖中事的操心,也確實在穩固江山上屢有奇效。韓非子言: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多虧了墨卿對這些江湖上事情的暗中掌控,才不至於讓這些習武之人過分地亂了法紀。不過,即便如此,朕還是想聽墨卿說說,這判斷因何而來?”
墨羽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回陛下,依據有三。其一,寫這封書信的人,會川府團練使、騎都尉宋渝將軍,乃我朝名將宋釗之子,世代忠良;宋釗、宋渝兩位將軍皆曾隨陛下征討胡人,立下赫赫戰功,宋釗更是捐軀沙場,陛下和沙將軍想必比微臣更了解。因此,宋將軍所言,可信。其二,求應堂的名字,臣早有所聞;隻是近年來不曾活動,銷聲匿跡已久,江湖上隻剩下些虛幻飄渺的傳說,不足為信,世人也早已忘記它的存在;但不可否認的是,求應堂中,各路高手如雲,若是行軍對壘,自不是我憧木天軍的對手,但若是行刺暗殺、偽裝易容、陰謀作亂,他們是行家。”
皇帝沉吟了一聲,似是認同了墨大人的話,接著問道:“其三呢?”
“其三,行刺重臣、顛覆王權這種事,求應堂並非沒做過。”墨羽說道,“當年西夏叛亂,那夏帝赫連鴻、太子赫連熠被殺,兩位皇子、一位公主下落不明,大將軍野利高擁立了二皇子赫連烽做了如今的傀儡皇帝。這幕後的主謀,據說就是求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