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應堂究竟是什麽人創建的?

不知。

創建求應堂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不知。

靖邊侯羅霆和飛鷹軍統領賀櫟遇刺,是否求應堂所為?

不知。

江湖上可有溫先生的消息?

沒有。

如今飛鷹軍兵符失竊,該當如何?

五問四答。

皇帝拋出五問,其中前四問在問之前他其實就已經知道了結果,但還是抱著一絲從墨羽那裏得到答案的期待。雖然他也清楚,墨羽若是知道答案的話,早就告訴他了。

但墨羽還是麵不改色地做出了如上的回答。

而麵對最後的第五問,墨羽卻沉默下來。

朝廷戰力第二的軍隊統領身亡,兵符失竊,會引出的亂子一定是一連串,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明白的。饒是墨羽這樣的人物,都得深思熟慮一番才行。皇帝心中一定自有一番計較,但墨羽一定要確保自己能把皇帝陛下思考的缺漏給補上。

兵符本是一分為二,左符在一軍統帥手裏,右符在皇宮之中,而且想要調兵,還需要皇帝相應的詔書才行。若是單單偷走賀櫟手中的那一半兵符,倒不至於釀出起兵謀反的禍亂。但是以求應堂的手段,墨羽相信偽造個詔書並不是什麽難事。而且,另外一半兵符,早在沙百戰傳信賀櫟馳援北峪關的時候,就已經離了京,此時還沒回來。

更讓墨羽擔心的是,堂堂知府都會有假,那飛鷹軍中會不會有求應堂的人?甚至說,賀櫟遇刺,是不是因為已經發現了某些人的馬腳?

如果真是這樣,萬一被求應堂的人混入了飛鷹軍的高級將領中,到時軍心所向,再加上兵符和假詔書……

陳留。

這次卻不是那遠近聞名的“魏武當歌”了,而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小茶樓。

“關子先生”也並非每日都說書,否則說得多了,豈不就不值錢了?

更何況,這幾日他被一個與他差不多的人纏得煩不勝煩,根本沒心情說書。

千事通,一個靠賣消息名滿天下的人,既賣好消息,也賣壞消息,但都是有用的消息;既賣給好人,也賣給壞人,當然還會賣給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人。說他與關子龍差不多,是因為他們兩人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消息來源,又都準得離譜;隻不過一個拿來說書賣藝,另一個拿來攪動江湖。

如此看來,倒是千事通的格局要大氣得多。

他來纏關子龍,就隻是想弄清楚兩件事。一是關子龍都是從哪裏知曉的那許多江湖秘辛、武林軼事?這窮酸說書先生並沒有萬貫家財,那酒樓掌櫃夏侯懷雖然不吝嗇,但那銀兩最多也就是讓關子龍一家過個還算優渥的小日子,也不會富餘太多。所以,關子龍斷不可能有錢四處買消息。

二是那位整個憧木王朝的官家都在尋找的溫先生,關子龍是否知道他的消息?姓甚名誰,身在何處,什麽來頭?

前一個問題,千事通隻是好奇,但後一個,則是真正地想知道,畢竟這天底下有意思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並不多,而且——

“你是說,你作的那新江湖武評的第一位,便是這位溫先生?”關子龍瞪著眼睛問道。

千事通點了點頭。

“但你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關子龍緊緊追問,顯然有些不相信。

要千事通承認他不知道一件事情,實在是有些勉為其難。但是他還是歎了口氣,接著點頭。

關子龍卻覺得這仿佛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反過來纏住千事通道:“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便給排進去了?讓那武評七人聽到,豈不是要氣死?旁人且不談,我可是聽說那‘鐵扇’第二頗為不服,要找你討個說法的。”

千事通反問道:“我不知道,可你也不知道。既然如此,你又怎知我排得不對?我千事通的消息,可曾有假?”

關子龍聞言一怔,想要反駁,卻又無從開口。細細思量下,隻覺得千事通這話看似歪理又不是歪理,就仿佛那句流傳千古的“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想說他詭辯,卻總覺得沒什麽意思。

“唉,算了,在這裏與你耽誤這許多時日,當真是無聊至極。”千事通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有些興味索然。第一個問題關子龍怎麽都不肯說,隻顧著跟他打太極;而第二個問題,則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

關子龍啞然失笑,心說明明是你纏著我,倒賴起我無聊了。不過他巴不得這煩人的家夥趕緊走,便忙倒上一杯茶,端起來比劃一下,算作是給千事通送別,又在桌上擱下一塊碎銀子,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外快走。

“關子先生!”千事通卻在後麵叫他,“我已告知你這武評第一人是誰,你怎地不問我這消息值多少錢?”

關子龍聞言頓時腳下拌蒜,一個踉蹌跌坐在地上,扭頭看著千事通,眼睛睜地溜圓,臉上早已沒了那文人的儒雅之相,倒是氣急敗壞地罵道:

“這他娘的也要錢?你自己願意說與我聽,又不是我強問的!再說,你這消息還不知真假哩!萬一是假的,當心砸了你千事通的招牌!”

千事通卻不理會,隻是仰頭灌了一杯茶,哈哈大笑從關子龍身邊走出門去。沒從關子龍這裏得到有用的消息,能戲弄他一下也不錯嘛!千事通全當作是消遣了。

那關子龍坐在原處沒動,待千事通走遠,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我即便知道溫先生是誰,也不說與你知。”

京城那邊傳來的詔書總算到了會川府,騎都尉宋渝暫領知府一職,將另遣觀察使一人,不日趕赴會川。

宋渝撤消了堅壁清野的封城令,以知府的身份正式與苗王蒙繞會了麵,這才算是真正地熄了戰火。漢苗兩族全都恢複了正常的生活,宋渝忙著安撫軍民、論功行賞。

至於那三大江湖勢力,則不需要他來操心:水無月本就不是衝著什麽功勞來的,會川府誰當家跟他也沒多大關係,若不是記掛著找求應堂報仇,他早在殺了江泅、收編駭浪宮之後便離開了;而傅紅雨和十一娘,這二人和宋渝也知道彼此的分寸,互相一團和氣,看這局勢安穩地差不多了,便率眾北上離開了。至於鐵馬山莊和花海的功勞,自然由那朝中的大人物來計算,輪不到宋渝傷腦筋。

水無月也吩咐狂瀾宮門人返回秦地,隻留下些左右心腹,陪著他留在會川休養。近來他與雁夜飛、北堂鷹、胡來終日待在一起,幾人都在盤算如何找求應堂好好算算這筆賬。

幾次搏殺下來,雖然也讓求應堂吃了些虧,但畢竟不曾傷筋動骨。這個神秘的勢力,露出來的信息也越來越多。

新江湖武評七人,求應堂明麵上就已經占了第二和第六兩個位置;而他們這邊,卻隻有雁夜飛一人。那排在第七第八的“蜂蝶眷侶”,與求應堂有仇不假,但誰知道這兩個怪脾氣願不願意與他們同行?

至於那位列第四的“拳魔”韓鋒,是個有名的“閉門造車”的武癡,更兼又是望族韓家的大少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練一雙拳,與這江湖牽扯甚少;而第五“錦衣丐”歐陽酒,則是瀟灑得神龍見首不見尾,連自己丐幫的身份都不認,想來也不太可能與求應堂有瓜葛。

再看看那新江湖之外的人,求應堂那邊露了麵的有個為禍江湖的玉娘子,有陰險詭詐的毒郎君,還有個身手比“鐵扇”第二隻高不低的應總管,藏在暗處的更不知有多少人物。

如此對比下來,一時間算得雁夜飛幾人憂上心頭。

會川太平,城門複開,那年輕僧人空決也終於能向醉道士辭行離去了。醉道士也不知這四處雲遊的小和尚究竟從哪來,往哪去,要做什麽,但畢竟是方外之人,對這些事情看得也不甚重。

“仙長還要在此處逗留麽?”臨行前,空決問道。

“小和尚你隻管走你的,道爺我還沒喝夠這山林間小猴子釀的酒。”醉道士酒葫蘆不離手,一邊喝一邊揮了揮手。畢竟是要與朋友告別,這兩人又都是雲遊天下的主,不知下次再見又是何年,醉道士雖然瀟灑,但興致還是不高。

“仙長還是莫要太執著於那天下氣運的事,免得徒增煩惱。這會川不是已經太平了麽?”

“走走走,快走。”醉道士忙不迭地揮手,生怕這小和尚一會兒又與他說出禪機來,“你省得什麽,會川太平了,自有別處不太平,你走你的,我管我的。”

空決右手施了個佛禮,正要離去,忽然那天上一滴水,正滴在他光溜溜的腦袋頂上。

空決抬頭望去,見豔陽當空,卻一滴兩滴、接著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那雨正滴落在他左手拿著的缽盂裏麵,“叮叮咚咚”煞是好聽。

空決忽然笑起來,說了一句:“仙長不如卜一卦?”

說完不待醉道士答話,便轉身朝著城北的方向離去了。

醉道士怔在原地,回想著方才空決的樣子,嘴裏一邊念著“卜一卦”一邊不由自主地伸手比劃起來。

豔陽當空,他寫了個“日”字。

淅淅小雨,他寫了個“雨”字。又抬頭看了看天,忽然間擰起眉頭來,撅著嘴搖了搖頭,一揮手仿佛要將方才寫的抹掉,又認真寫了個“氵”。

然後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會,想起方才空決的那個缽盂,緩緩寫了個“皿”。

醉道士回過神來,手裏趕忙掐算了幾下,驀地仰天大笑,恨不得拍起手來:“哈哈哈……原來是他!原來是他……貧道無須去應什麽劫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