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府衙裏火勢不減,外圍熱浪逼人,救火的衛兵已然無法靠近。裏麵諸人仍在纏鬥,那“鐵扇”第二也是個不安生的主,專挑火勢最烈處落腳,文奉先早已祭出兩敗俱傷的打法,想必是拚命也要把第二留下。
獨自麵對兩位武評高手,第二久戰也不見疲憊,但表情卻早已沒有最開始那般輕鬆。若不是此處火勢太大,那埋伏在暗中的曲鈴無法驅蟲禦獸偷襲,也許雁夜飛和文奉先早就占了上風。第二守中帶攻,硬是撐著不肯放出一分一毫的空檔來,若是此時有旁人圍觀,怕是早要高聲叫好了。坊間早有一種戲說,碰上了“瘋書生”文奉先,隻要他不死,哪怕是天王老子也隻能是守多於攻。
第二頂著琴聲的幹擾,獨戰文奉先和雁夜飛兩人,能撐這麽久已是不易,那旁邊的屋梁都已經燒垮了兩根,他仍然挺著未曾受傷。文奉先早已扔了手中不堪重負的焦黑木枝,拔了那院中一杆旌旗,扯下衣角包住滾燙的旗杆,又搶攻上來。畢竟不是趁手的兵器,加之旗杆又重,一時間文奉先周身破綻百出,第二趁著雁夜飛一招剛過,霎時間欺身貼近,手中精鋼扇刃立起,朝著文奉先的左手腕處削去。
文奉先左手變握為掌,將那旗杆朝前推去,鐵扇“當”地一聲削在上麵,被彈了回去。卻不料第二收招並不退後,扇麵翻轉,又朝著文奉先的右手砍去。文奉先右手上提,抬腳一踹,將那旗杆踹橫過來,直掃第二下盤。第二“嘩啦啦”將鐵扇一收,如一根鐵棍一般杵在旗杆上,以此為軸淩空而起,另一隻手並指朝文奉先頭頂點下。文奉先看都不看,聽聲辨位猛一低頭,讓過第二一招後提膝磕在旗杆中間,隻聽得“哢嚓”一聲裂響,那旗杆斷作三截,斷口處正是那鐵扇擊打過的地方。
原來文奉先早有算計,此時棄了中間最長那一截,將手中兩截短棍旋風一般舞了起來。那第二方才搶攻不成,又退後拉開身位,結果文奉先得了喘息,片刻都不等便貼了上去。有雁夜飛壓陣,文奉先全無顧忌,粘住第二死纏爛打,招式越打越快,也不管自己是否會氣力不繼,招式用老了便翻身一躲,讓到空處,由雁夜飛的長槍攔住第二脫身的去路。
第二漸漸被鬥起了興,生死關頭竟然嘴角帶笑,朝著雁夜飛的長槍便迎過來。眼見槍尖閃著寒光刺來,第二腹上用力一收,那鉤鐮槍“嗤啦”一聲刺破了他的衣衫,卻不曾傷及皮肉。雁夜飛手腕握住槍身一翻,將那彎刺在第二背後豎起,腳下一頓向後掠去。第二早有提防,身形不曾有片刻停頓,朝前疾衝,那刺鋒就追在他背後幾寸處,卻沾不上半點皮肉。
眼見雁夜飛去勢漸止,第二卻借機正貼過來,雁夜飛忽然聽得腦後風聲,心領神會將上身朝後仰去。文奉先雙棍並舉,整個人如箭般擦著雁夜飛的頭頂朝第二攻去。第二前對棍威,後有槍鋒,一時間進退不得,索性發了狠。左臂猛一用力夾住槍身,右手以扇作劍,迎著文奉先手中的斷棍刺去。
那扇刃鋒利,文奉先卻不閃不避,左手棍去迎那鐵扇,右手仍是向前之勢。卻不料第二那一下是虛招,扇麵忽然展開,那精鋼亮光乍現,晃得文奉先眼睛一眯,左手棍已經頂在扇子上,被第二借力一帶,棍子頓時滑到一邊,左邊門戶大敞。第二又是眨眼間收起扇麵,直刺文奉先胸口,這“瘋書生”也起了狂氣,牙關咬緊,大大方方將肩膀迎了上去。
雁夜飛本待趁機收槍再刺,見狀再要阻攔已晚,文奉先一聲悶哼,左肩濺起血花。第二賺了便宜就要抽身,卻不防耳中那琴聲驟然變了音調,身體沒來由地一軟,待回過神來,文奉先右手那斷棍的參差不齊的斷口也直捅在第二心窩上。
第二“噗”地噴出一口血來,這一下雖然捅得不深,卻讓第二左手力道卸了一半。雁夜飛長槍橫掃,文奉先忍著痛矮身避過,第二的腰間頓時又添新傷。
文奉先退到一旁,喘著粗氣,肩上傷勢不重卻已拿不穩手裏的斷棍。雁夜飛正欲追擊,那第二手中鐵扇“嗖”地飛出一道精鋼扇骨,寒光如電般朝文奉先襲去。雁夜飛抬腳將地上一截枯木踢飛,在半空中正撞上扇骨,那扇骨歪向一邊,堪堪擦著文奉先的臉頰飛過。
正要送一口氣,又生異動。文奉先的背後是已經垮了的庫房,能燒得幾乎都已經燒盡,火勢將息,比起別處來暗了不少。此時忽聽得響動,一旁掠陣的胡來抬手一撩,不知什麽東西飛了出去,“噗”地炸開將此處照得通亮,正映出一個麵帶黑紗的玲瓏身形。
來的是玉娘子,本要暗中算計雁、文兩人,卻被胡來給露了餡,當下也沒多言語,挺起分水刺便迎了上來。
前不到一丈,淩空裏一道蛇影卷來,玉娘子不敢大意,擰身避過。隻聽得一聲炸響,玉娘子頓覺勁風撲麵,正眯著眼睛,那麵紗從正當中一分為二,掉落在地。
借著風中晃動的火光,眾人將她的臉瞧了個徹底,端的是俏麗動人,眸含春水,肌若凝脂,那朱唇微抿,似是被方才那黑影嚇得有些失色,反倒更添了幾分姿色和韻味。隻是這般容貌,卻是個花下長刺、刺上帶毒的主,真個是讓人不寒而栗。
那蛇影也現出身形,赫然是“毒蝶仙”曲鈴手中一條長鞭。琴聲不知什麽時間早就停了,雁夜飛看去,見曲鈴腰間別著一個酒葫蘆一般形狀的玲瓏琴,隻三五根弦,想來方才便是這東西在逞威。
曲鈴俏臉帶著怒意,不等玉娘子反應,長鞭如蟒般纏去。玉娘子偷襲文奉先不成,招惹到了曲鈴也不好對付,兩人頓時殺個難解難分。
第二有傷在身,身形不再如之前那般靈活,雁夜飛已經漸漸占了上風。而隔著一道火牆的庭院另一邊,耳中水無月與穆幽的聲音都漸弱了下去,雁夜飛心中著急,一邊壓製第二,一邊想往水無月那邊靠。文奉先恐曲鈴有失,也不管肩頭傷勢,罵了聲“老妖精”便挺起斷棍朝玉娘子襲去。
那玉娘子容貌乍露,在場卻全都是對美色毫不動搖的人物,對那張碧玉雕琢的麵孔多一眼都欠奉,已是讓以貌美為傲的她麵子上有些過不去。結果文奉先這三字喊出來,一下如戳了馬蜂窩一般——玉娘子頓時發了狂,手上分水刺伴著一聲淒厲的清嘯劃向文奉先,卻剛好被曲鈴尋到破綻,一鞭抽在臉上。
那粉嫩欲滴的臉頰頓起一道血淋淋的紅印,這一鞭下去,仿佛將玉娘子打懵在原地。
玉娘子哆嗦著手去摸自己的臉,剛一碰到便哀嚎得如喪考妣,目眥欲裂地將分水刺朝曲鈴擲過來。
文奉先手疾眼快,一把扯住曲鈴拉到旁邊,還未落地,忽然聽得火牆對麵一聲呼喝:“兩位小心!”
接著便是幾聲拳掌相擊的悶響,幾條人影飛速穿出火牆。一個是水無月,口中吐血,將那被煙熏得泛黑的白袍染了個透,身子被另一個白衣人拉住,堪堪沒有摔得太重;一個是穆幽,想要追擊水無月,身法卻遠不如那人,眨眼間便被拉開幾丈距離;另一個身子貼著地,筆直朝著文奉先衝過來,左手一掌拍在地上,身子借力而起,右手握拳揮來。
那手上帶著一隻拳套,像是生鐵打造,泛著青光,顯然也不是好對付的東西。沒等文奉先躲閃,半空中忽然投下巨大的黑影,隻聽得一聲地動山搖的咆哮,來人的鐵拳“咣”地仿佛捶在了鐵壁上,連人都被彈回去幾步。
眾人看去,赫然是那隻太白山中的紅頂巨猿,此時朝著對麵那人嘶吼不止。那人身披黑袍,看不清臉,右手藏在那拳套中,露出的左手幹瘦粗糙,顯然人不年輕。
“藏了這麽久,早就知道你們求應堂要使這等偷襲的手段,居然還是沒防住。”救下水無月的那白衣人開口說了話,滿腔怒意,卻還是朝著雁夜飛點了點頭。
“君子盜”北堂鷹!
水無月在北堂鷹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來,看著那黑袍高手,道了一句:“應總管,不愧是求應堂裏管事的,好手段。比這‘九幽老翁’果然要厲害幾分。”
這穆幽上了新江湖武評,麵相卻是如老翁一般,究竟是多大年歲,饒是雁夜飛也一直覺得奇怪,水無月這般說,倒也沒錯。不過,這應總管是什麽人?
應總管盯著水無月,陰沉地說道:“原來前些日子在城中一直暗中跟蹤的人便是你,不簡單。那便更留不得你了!”
說完,又四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聲:“這些人,一個都留不得!”
話音未落,雁夜飛長槍已至,那槍鋒在空中隻劃出“颼颼”地風聲,迫得應總管連連後退,連那鐵拳套都不敢攖其鋒芒,隻聽見雁夜飛一句:“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