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月雙袖夾裹風雷之勢,借著那烈火的熱浪,全然不懼對麵“新江湖武評第六”的名聲,一掌接一掌凶悍地殺將起來。
火場中頓時響起接二連三的爆鳴聲,兩人你來我往,都是不死不休的勢頭。水無月簡直就像被瘋書生上了身,眼中隻盯著穆幽搶攻,周身破綻百出,使的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偏偏穆幽身法不及水無月迅捷,一時間隻能招架,雖然不曾中招卻尋不到反擊的空當。那陰寒毒冷的掌力在這火場中更是大打折扣,水無月硬接了幾掌,也不曾吃得半點的虧。
眼見穆幽偷襲卻沒占得便宜,雁夜飛放下心來,隻是朝胡來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大意,便專心與文奉先聯手,跟第二周旋。
“毒蝶仙”琴聲不斷,卻始終不見人影。雁夜飛幾個攻守回合之後,突然發覺那被琴聲阻礙的不適不知何時消失了,反倒是隨著他的進退,這琴聲調整出了另一種旋律和節奏,使得他的招式用起來頗為舒坦。再看文奉先,在這琴聲之中仍然是如魚得水,顯然是曲鈴兼顧了他和文奉先兩人,隻有那“鐵扇”第二被擾得不勝其煩,許多淩厲的殺招行到半路便突然後繼無力,被化解於無形。
“好個毒蝶仙!”雁夜飛暗暗讚歎,如此短的時間裏便已經摸清了他的武功路數,並且能以琴聲與之相合,雖然尚不能像配合文奉先那般收放自如,但也實在是很高明的手段了。
可惜高手過招太過驚心動魄,曲鈴兼顧兩人已是實屬不易,那邊獨自與穆幽放對的水無月,則顧及不到了。好在水無月不舒坦,那穆幽也不好受,誰也撈不到好處。
此處大概是府衙的後院,還算是空曠,這幾人廝殺起來都施展的開。隻是濃煙滾滾,烈焰灼人,在場的眾人動起手來都是疾風迅雷之勢,不知不覺間那火勢更旺,兩三丈外便已經看不清人了。雁夜飛擔心在這裏交戰,護不了眾人周全,有意將戰場往外麵引。偏偏鐵扇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和文奉先的攻勢夾縫裏閃轉騰挪,就是不肯離開這片火場。
鐵扇不走,那殺紅了眼的文奉先自然也不肯走,雁夜飛隻好陪著在這裏拚命。好在胡來在外圍遊走,又兼曲鈴在暗處照應,不需要他擔心太多;水無月離得雖然有些遠,看不清身影,但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攻有守,暫時還不至於落在下風。
城頭高處,此時人已剩不了多少。除了留下幾個必要的人值守放哨,其餘能喘氣走路的全都進到了城裏,要麽去救火,要麽就在鎮守各處街巷,以防有人借機生事。
至於火場裏麵,這些尋常兵士是絕對不敢進去的,也沒那個本事進去。是故,此時裏麵四大新江湖武評高手廝殺的場麵,外麵卻是一概不知。
不過,在那城樓的最高點,仍有兩雙敏銳的眼睛在盯著府衙,關注著裏麵的搏殺之況。
一個身形佝僂卻似乎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功夫的老翁,乃是名震江湖的愚伯;旁邊一位周身帶著酒香的黑衣人,自然是那天下第一的殺手花雕。
“唉……居然搞出這麽大動靜來……”愚伯搖了搖頭,歎著氣說道,“被他砸了場子,這下求應堂後麵的戲就沒法演,我們也看不成了……”
“為何不攔著他?”花雕問道。
“攔他?”愚伯突然笑了起來,“那小子犯起混來,你攔得住?”
“攔得住。”花雕麵無表情地說道。
愚伯一下子怔住,細想了想卻又無法反駁,隻得無奈地擺擺手:“下次要攔,你自去攔罷,老頭子這老胳膊老腿是不堪折騰了。”
花雕沒有吭聲,隻是盯著遠處火場裏的動靜。
“由他去吧,這般一鬧騰,那求應堂的算盤怕是也得重新打一番。”愚伯摩挲著手裏的拐杖,說道,“蕭震是假的,你知我知,那幫後生知,求應堂更知。想來求應堂也知道瞞不住所有人,一早就讓第二那個叫花子暗中埋伏,防的便是刺殺;哪想到最後竟然是這般地動山搖的場麵,嘿……”
愚伯無奈地搖著頭,臉上倒是掛著些許讚賞的笑意。
花雕不動聲色地站著,也不知有沒有將愚伯的話聽進去,隻是忽然眼睛一瞪,目光緊緊鎖在那府衙附近的一處陰影中。
“無妨,”不等花雕有什麽動靜,愚伯已經開了口,“他們自己知道提防,後手多得很。”
城東頭的一家小酒館的屋頂上。
“小和尚,你說這可如何是好?”醉道士斜躺在那酒館屋頂的瓦片上,也不在意後背被硌得生疼。
“阿彌陀佛,個中因果,不醺仙長早已知道,何必再問小僧?”那年輕的空決和尚麵露無奈之色,似乎並不願多說。
“嘿,你這小和尚,”醉道士仰頭看著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的空決,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坐下說。你又不願看那邊火海裏的風景,站著作甚。”
這屋頂是斜著的,瓦片搭得也不甚牢靠,空決站在上麵本就有些膽戰心驚,被醉道士一拽,嚇得腿都有點發軟,一時間手足無措。
“怕個什麽,道爺我在,又不會讓你摔下去。”醉道士看著空決的窘相,咧嘴笑了起來。
空決壯著膽子坐下去,卻被那瓦片硌得怎麽都不舒服,隻是拿醉道士沒辦法,苦著臉陪在一邊。
“仙長也無須這般煩惱,他人自有各自的命數,那天地大劫說起來駭人,但若放到每個人的身上,無非是一生一死的事情,這般想來,便沒那麽可怖了。”
“咦?”醉道士聽了很是意外,將小和尚這話翻來覆去琢磨了幾遍,擰著眉頭說道,“被你這般一說,倒是有幾分道理……”
“阿彌陀佛,一念愚即般若絕,一念智即般若生。仙長隻是太執,是故難以放下。”空決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說著。
醉道士似乎沒聽見他這話,還在來回念叨方才的那句:“一人,一生一死……好像也對……嗯?不對!”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醉道士一下子跳了起來,把空決都嚇了一跳。
“你這小和尚,險些把道爺我給繞進去。”醉道士從腰間摘下酒葫蘆,臉上有些得意地樣子,一邊喝一邊拿手指點著空決光溜溜的腦袋,“對那因禍喪命的人,自然就隻是一閉眼睛的事情;但對活著的人呢?又不是每條命都能一死了之,喪親之痛,皮肉之苦,哪一樣都來得不輕啊……且不說旁人,單單是道爺我自己,要看這天底下那麽多人的死生之事,哪有你說得那麽簡單?看不得,看不得……”
“看不得,還是要看;就像這事,仙長明知管不得,但還是要管。既然如此,何苦與小僧糾纏?”空決愁眉苦臉,顯然是已經與醉道士將這車軲轆話說了幾個來回,卻仍舊繞不開。
“你怎麽一丁點佛門中人的樣子都沒有……”醉道士嘀咕著,“出家人慈悲為懷,救苦救難,你卻隻會跟我打機鋒。莫不是修佛修膩了,不如幹脆跟我來修道?”
空決忙不迭地搖頭,說道:“若如仙長這般,終日不得安歇,那是萬萬修不出道的。”
“嘿……”醉道士聽了,不置可否,站直了身子,看著遠處那片火海,聽著裏麵隱約傳出的打鬥聲,默默道了一句,“你又怎知道爺我修不出來……這本就是道爺我的道啊……”
“仙長所說的求應堂,要挑撥戰事,未必就能成功。若不成,那天地大劫自然化於無形;若成了,未必無人能救。那兩人各自身負半個天下的氣運,若不死,天下無恙;若死了,氣運四散,說不準要有另外的人出來應劫,於戰火中救那萬千生靈。仙長何苦自尋煩惱?”
說著,空決突然一激靈,看著醉道士問道:“仙長不是擅長卜卦?可曾替那二人卜過?”
“卜是卜過,卜過好多次,時吉時凶,唉……”一說到這裏,醉道士就連連歎氣。
“原來如此,”空決一下子釋然了不少,“卜得多了,自然就做不得準了。卻才說仙長太執,果然沒錯。”
醉道士愁眉不展,聲音低沉了不少,問道:“你方才說,若這兩人死了,說不準有旁人出來應劫,且不說這個‘旁人’當不當得起這般劫難,若是沒有,又當如何?”
空決忽然一笑,絲毫不去看那令醉道士憂心忡忡的火場,說道:“若是沒有,這世間便生靈塗炭,你我二人,保不齊也在這裏麵丟了性命。到時雙目一閉,仙長還憂心什麽呢?”
醉道士看到空決這般答話,真的是又好氣又好笑,偏偏又拿他沒辦法,不知該說什麽。
卻不料空決突然也站起了身,與醉道士並肩而立,正色一字一頓地說道:“若真是那樣,便換你我二人來應這天地大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