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老先生的遺物當真已經落在求應堂手裏了?”雁夜飛問道。
胡來點了點頭,臉色不甚好看,明顯有些憂慮:“我假扮水卓狂還魂,從江泅那裏詐出來的消息,應當不會有假。”
“可知道是什麽?”雁夜飛也頗為緊張地追問。歐冶孫如此大費周章藏起來的東西,一定非同小可,偏偏他們幾人被求應堂沒完沒了的追殺耽誤了時間,被求應堂搶先了一步。
“不知道,”胡來歎了口氣,眉頭緊鎖,“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這可是外公的事情,你我二人一絲一毫都不知道,求應堂卻能處處搶得先機,他們是哪裏來的線索?”
胡來問得雁夜飛一愣,但他心中一刹那便有了猜測:當日在太白山中看到的歐冶孫留下的字跡,那幾句詩除了要暗示“埋骨青山”的訊息之外,恐怕也不僅僅是套用名家的詩作。前兩句“槍鋒不近人,夜雨獨傷神”,說得應當是雁夜飛手中那杆蘸雪鉤鐮槍,歐冶孫當時為了這杆槍也確實是傷神勞力,費盡心思;如此說來,後兩句“助紂時日久,折腰白發羞”恐怕也不是空話。若真是這樣,這個“助紂”的“紂”應當指的就是求應堂,難道說老先生曾經……
雁夜飛想到這裏,不由得心裏有些發寒。如果他的猜測沒錯,那這其中的牽扯可就麻煩了,而且……他看著氣色明顯已經恢複了不少、卻仍然憂心忡忡的胡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開口,隻是將這猜測默默埋在心裏。
“說起來,那位鷹公子呢?”見雁夜飛沒有回話,胡來也不再多想,把話岔開道。
雁夜飛起身朝窗外看去,深吸了一口氣道:“兩日前收到他的訊息,以他的身手,想來應該快到了。”
“可惜害得他白跑了一趟。”胡來說著,表情有些不自在,似是過意不去。
雁夜飛笑了笑,寬慰他:“莫要放在心上,北堂兄也不是不爽利的人。況且,藥沒來,你卻已經好了,這結果總比他拿了藥、我卻尋不到鬼煉蠱要好得多。”
雁夜飛一邊說著,一邊心裏麵疑竇叢生:“毒郎君”的手段,也算得上是神鬼莫測,千事通又是如何知道這解毒的辦法?雖說千事通確實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消息來源……而且,若千事通說的是真的,解毒的辦法隻有兩種,而大巫祝又已故去多年,那曲鈴是如何解的毒?若真有許多人知道這解毒辦法,那“毒郎君”的名聲未免也太不值錢了點……
另外,還有那醉道士說的“大劫”,如果“瘋書生”真的是應劫之人,他人在哪裏,這個“劫”又是什麽?就衝著求應堂的事情,雁夜飛早已打定主意要交一交這個朋友,哪怕此時麻煩纏身,他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正想著,忽然間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兩人都是腳下不穩,仿佛是整個地麵都震動起來,便是雁夜飛也要扶著牆才勉強不致摔倒。
一股氣浪從窗外強橫地衝破了窗戶,帶著灼熱的氣勁闖入房內,兩人都覺得呼吸一滯,甚是難受。
雁夜飛凝神屏氣,提槍躍出房間,就見遠處夜空下一片紅光,此時仍有接二連三的“轟轟”響聲,正是府衙的方向。
“怎麽回事?”胡來捂著口鼻衝出來問道。此處離府衙差不多跨了半個城池,仍能感到這空氣灼得嗆人,那熱力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自從知道求應堂弄了個假蕭震在會川府招搖撞騙,雁夜飛便知道早晚會出事,他隻是想看求應堂下一步棋怎麽走,才沒有揭穿。但顯然有別人耐不住性子了,雁夜飛也不猶豫,拉住胡來騰空而起:
“去看看!”
遠處的府衙此時火光衝天,外圍那熊熊烈焰已經燒得人都進出不得,成隊的兵士提著救火的物什來回奔走呼喊,卻仍然是杯水車薪。
雜亂的呼聲中,雁夜飛隱約聽出有高手相搏的廝殺聲音,仔細辨明了方位後,兩人二話不說,飛身掠入火場。還沒到,就已經聽見了清楚的金戈交擊的聲音,火場中一簇人影攢動。
雁夜飛定睛看去,依稀分辨出拿長劍的傅紅雨、架著銀骨傘的十一娘,中間有兩個飛快的身影在交手,他們兩個隻是在一旁掠陣,插不進手。
接著,就見其中一人手中“錚”地一聲響,一道銀光晃得幾人全都眯起了眼睛,再定睛看去,赫然是一柄精鋼鐵扇!
再看那鐵扇對麵的人,手中隻是隨意捏了一根木枝,以木為劍在與鐵扇周旋,正是“瘋書生”文奉先!
兩人見到鐵扇,都是分外眼紅,恨不得立刻殺之而後快。
眼見“瘋書生”以一敵三,已經有些吃力,雁夜飛正要去救,這嘈雜的火場中突然響起了清脆的琴聲。那琴聲一出,鐵扇的動作明顯一頓,對文奉先攻勢的招架也有些不成章法,仿佛是出招頗為澀滯。
“毒蝶仙”到了!雁夜飛心中暗忖,緊張的心總算放下一點。
傅紅雨和十一娘不明就裏,都是腳下突然踉蹌,立馬回過神來調整氣息,安穩心神。
鐵扇見文奉先來了幫手,不但不退,反而一咬牙,頂著曲鈴的琴聲幹擾、提著內力與文奉先硬拚。文奉先吃虧在手中兵器寒酸,那木枝與鐵扇幾次磕碰下來,已經越來越短。
壓陣的兩位江湖掌門,見到了關鍵時刻,齊齊舉起了兵器,直攻文奉先。傅紅雨手中金戈劍一抖,趁著鐵扇與文奉先對了一招抽身後退的工夫,與十一娘前後夾擊,逼了上去。結果還未近身,便聽到半空中風聲呼嘯,傅紅雨半空中一折身,隻覺得一股氣勁貼著自己的臉刮了過去,那邊十一娘的銀骨傘更是一個不穩被打歪出去——來人力道不大,但那巧勁卻帶得她那銀骨傘險些從手中脫飛而出。
十一娘的對麵,雁夜飛手中的槍尖還在微微打著顫;而方才對傅紅雨出手的,赫然竟是一襲白袍的狂瀾宮主水無月!
十一娘目瞪口呆,有些氣急地喊道:“老傅!你請來的這到底是敵是友!”
傅紅雨雙目被這高溫的空氣灼得難受,眯著眼睛看清了站在自己對麵的人,驚訝中也不及多想,扯著嗓子就問道:“雁公子,水兄弟!你們這是幹什麽!”
雁夜飛還沒答話,胡來又從屋頂上躍下,站在一旁。這下傅紅雨更是驚訝,他是見過胡來麵色發黑、昏迷不醒的樣子的,結果失蹤了幾日,此刻突然便完好無損地出現了,莫非是遇見了神仙?
“傅莊主!個中曲折一言難盡,不如讓我們先料理了這位求應堂玩扇子的朋友,再與你細細分說?”胡來知道傅紅雨是幫過雁夜飛的,因此說話很注意分寸。
“求應堂?”傅紅雨一怔,看向正在搏命廝殺的文奉先和第二,再加上耳中不停的那隻聞聲不見人的琴音,目光有些狐疑。
“傅莊主!”水無月麵色冷峻,開口說道,“蕭震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錯!那人便是刺客!”傅紅雨指著文奉先說道。
“城外有苗人趁亂搦戰,我狂瀾宮不與你們二人搶這守城的功勞!不如鐵馬山莊和花海前去迎敵,我與雁公子來替你們捉拿刺客如何?”水無月說著,兩隻袍袖已經氣勁鼓**,殺意凜然了。
在場誰都看得出,水無月口中說的和正要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此刻也不是細究的時候了。十一娘看向傅紅雨,顯然是在等他的決擇。
傅紅雨到底是一方豪雄,略一沉吟便已經有了思量:求應堂的事牽扯眾多,又錯綜複雜,不到萬不得已,傅紅雨還不想把自己的鐵馬山莊陷進去;他此行南下,唯一的目的便是保會川,隻要保得住會川,便算是完成了墨大人的托付,至於坐鎮會川的是蕭震、還是馬震王震,他並不關心。更何況,這位蕭知府有諸多古怪之處,他心中也有數。
水無月畢竟是一方掌門,說話也算擲地有聲。傅紅雨雖說在這種時刻是為官家出力,但說到底還是個江湖人。做件順水推舟的事,能賺狂瀾宮一個人情,這筆賬怎麽想都很劃算。
“既然如此,這裏便交給幾位了!待我退敵,再與幾位細說!”傅紅雨朝十一娘使了個眼色,兩人縱身離去。
兩人一走,在場的便隻剩下與求應堂有仇怨的了。雁夜飛不再含糊,長槍一甩朝著“鐵扇”第二搶攻過去,將文奉先漏下的空隙補上,兩人聯手,霎時間便是密不透風的攻勢。
胡來心知自己的身手不濟事,也不上前添亂,隻是在外圍遊走,專挑第二擋下那兩人的招式後喘息時,便拿自己的古怪暗器一股腦招呼過去。
第二遇強敵圍攻,卻不見一絲慌亂,嘴角反而冷笑。雁夜飛見狀心頭一動,正要出言提醒,就聽那火場中一聲暗嘯,一道黑影從半空中躍下,直襲文奉先。
卻見那一旁的白袍淩空迎上,悍然一掌轟去,隻聽得一聲炸響,那黑影翻身落地,水無月不待他喘息,退不三步後再次上前,掌上已然蓄滿了力道,大喝一聲:“等的就是你!”
黑影掌上氣勁未散,麵容陰沉,正是那“九幽少主”穆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