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川府內一片輕鬆祥和的景象。
苗寨那邊兩次不成氣候的進攻,除了丟下些前來助拳的中原武人的屍首,連那會川的城牆都沒摸到,對於守城駐軍和鐵馬山莊、花海造成的損失也頗為輕微,狂瀾宮更是一舉收服上千門徒。這一切根本不像是戰爭,倒像是乳臭未幹的孩童衝著大人發脾氣討要糖果,顯得十分荒唐。
看看此時的會川,昨日才打完了仗,今日的酒樓茶樓就客滿為患,一片歌舞升平。擺攤的仍然踏實做生意,雜貨鋪規矩開門迎客,老百姓照常生火做飯過日子,誰也不曾把城門外的戰事放在心上。
即便是胡人南下的時候,也不曾驚擾到這南疆的太平日子,這裏的人已經幾代不聞戰鼓響,更不知沙場是什麽樣子。如今難得燃起戰火,沒見有什麽人驚慌,倒是有不少年輕人還頗有點興奮難耐,嚷著要去那城頭看廝殺。
至於守城,自有那些官軍操心,還有那麽多為了各種目的來此的江湖武人,輪不到尋常百姓擔驚受怕。
不過,隻要是戰爭,就總歸會死人的。既然要死人,就沒有隻死一邊的道理。
這兩次不像樣的戰事,會川雖然勝得輕鬆,但畢竟不是毫發無損的。
這會川府位置特殊,規矩也特殊。以往多年的太平日子裏,許多駐軍兵士都在這裏成了家,平日各回各家,也不用每日操練。隻有那些剛入伍的年輕小夥子和討不到媳婦的老光棍,才會住在那集中的營房裏。
長此以往,住營房已經成了一件有點沒麵子的事情。
不過,當兵的有家室,在這種非常時期,就未必是好事了。
因為自己也許隻需要那脖頸上一刀一劍的痛快,便輕輕鬆鬆去見那陰兵鬼卒了;但親人承受的,卻是無法想象的痛楚。
城西邊油子巷,都是年過三十、成了家的老兵住所。這裏也是除了營房之外,此時的會川府裏唯一一處不聞歌聲笑聲的地方。正當中的一戶,現在正傳出陣陣淒厲絕望的哭聲。
離得很遠便已經能看到那戶人家高高掛起的喪幡,門口有人穿著喪服,進進出出地忙碌著。
門外聚集著許多聞聲而來的路人,站在十幾丈外,好奇地指指點點,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沾了晦氣,也怕犯了什麽禁忌。有了解內情的人,正將個中事由低聲說與旁人聽。
這戶人家姓魏,當家的男人乃是這會川駐軍的一名伍長,三十有六,從軍已快二十年。早先是上過正兒八經的戰場的,真刀真槍地見識過千軍萬馬的廝殺,隻是混了好多年也沒立過什麽功,反倒是落得不少傷病。等到時日熬久了,在那前線的行伍裏也待不得了,隻得離開。偏偏他身無所長,什麽養活自己的營生都不會,上頭的將軍念他多年的勞苦,五年前便給安排到會川當個閑兵,還撈了個伍長的頭銜。
會川的兵自然比別處要安逸得多,五年來什麽苦都沒吃,還討了個俊俏賢惠的媳婦,羨得旁人總說他老魏命好。可惜美中不足,大概是在戰場上落下的舊疾所致,這老魏與自家娘子五年都不曾添過一個兒女,好在兩人也不強求,終日裏耳鬢廝磨,過得還算不錯。
哪知道這會川府也有起烽火的時候,那江泅帶人在城下叫陣的那天,正輪到老魏當值。出城廝殺的共上千中原武人和七八百駐守官軍,有那黑甲鐵騎衝鋒在前,更有“金戈劍”傅紅雨坐鎮,官軍傷亡頗輕。事後清點,官軍傷一百單六,死十九人。偏偏這十九人裏,就有老魏。
抱著老魏的遺物回來的同袍說,老魏是為了護著手底下一個新入伍的小兄弟,著了對麵的冷箭。箭頭帶毒,還沒幾口氣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隨軍的郎中不認得那毒,連傅紅雨請來的“小神農”嶽炎也不敢大意,為了免得遺毒惹出麻煩,當時就把屍首燒了。
如今這設在自家院子裏的靈堂中,沒有棺木,就隻有些衣冠,潦潦草草用草席包裹著,供了個孤零零的牌位。
此時忙進忙出的那些人,都是左右鄰裏,家裏不是正當兵的便是當過兵的,也隻有他們,才能多少理解這種苦痛。
魏家娘子哭了有好些時候了,聽得來幫忙的人都心裏難受,有眼窩淺的早就暗自垂淚,怕讓魏家娘子瞧見再生悲慟,隻得各自找個角落偷偷抹兩下眼睛。這老魏雖然什麽都不會,但人確是頂好一個,如今突然走了,平日裏熟悉的人都是扼腕歎息。
不相識的人,終究不會圍著看太久。問清楚緣由,歎上幾口氣,再搖搖頭,便可以離開了。舊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來,向還沒走的人打聽一下怎麽回事,再歎上幾口氣。等到又有不知情的人來,便將方才聽來的轉述一番,自己搖搖頭走開。
中間也有人進到屋子裏麵,與魏家娘子說上幾句話,都是些同袍的士兵,三五成群或者帶著家室,前來吊唁。待不多久,怕給主人家添麻煩,都早早離去了。
倒是那屋外的人聚了散,散了聚,居然就這樣過了一天。
直到日落,屋裏屋外才安靜下來。那魏家娘子強打著精神送走賓客,關上門來,一轉回頭,“啊——”地一聲驚叫起來。
那簡陋布設的靈堂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正靜靜看著她亡夫的牌位出神。
魏家娘子大著膽子走近去看,見地上有清晰可見的人影,這才放下心,細細打量起來。
這人身形有些瘦削,穿著簡潔幹淨,隻是衣衫已很破舊。麵孔十分年輕,眉宇之間卻有與年齡不相仿的滄桑。一雙很好看的眸子盯著牌位,內裏流露出些許悲傷,還有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這位小兄弟……”
她正要開口詢問,卻見那年輕人上前幾步取了三支香,借著燭火點燃,規規矩矩拜了三拜,輕輕把香在香爐裏插好,才站回原處。
見他盯著那塊“先夫魏公諱二虎君生西蓮位”的牌位,那憂傷的表情不似作假,魏家娘子心頭疑惑更甚。
“你認得我家男人?”
年輕人轉過身來,朝著她深深一頷首,算是禮數,這才開口:“嫂子,這位魏大哥可曾在嘯虎軍中當過兵?”
魏家娘子一愣,點了點頭:“小兄弟說的正是,聽他說過,以前在嘯虎軍陷陣營,歸一位姓高的將軍管。莫非你……”
“我也曾在嘯虎軍中效力。”年輕人說道。
魏家娘子怔怔地盯著他,將信將疑:這小兄弟不僅麵相年輕,看著也是文質彬彬,怎麽都不像是那威名遠揚的嘯虎軍出身。但想到他方才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此時看起來也頗為神秘,魏家娘子隻好閉口不問。她不是那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平日家裏待人接物全靠她,在尋常婦人裏算是有見識的了,知道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不該問。
那年輕人打量著這簡陋的靈堂,地上舊草席卷著魏二虎的衣冠和佩刀,三支喪幡都是舊衣服上的布改做的;再往屋裏麵瞧去,也隻有些修補多次的桌凳、櫃子,均是破舊不堪。
“魏大哥好說也是個伍長,怎麽與嫂子過得這般清苦?”年輕人皺著眉頭問道。
魏家娘子輕聲說道:“他總是接濟些日子過不下去的人,還給以前戰死的兄弟家裏送過錢,反正這家裏隻我二人,又不貪嘴吃什麽山珍海味,日子過得下去就行。”
說著,她那哭得沒血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像是想起了自家男人的樣貌。
年輕人長歎一口氣,朝她一揖到底。
“早先收到過魏大哥的書信,說過自己娶了一個非同一般的好女子,今日一見,嫂子當之無愧。”
魏家娘子身子往後躲閃了一步,似乎對這般禮數有些局促,婉言道:“小兄弟不必寬慰我了,我家老魏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哪裏會寫什麽書信……不過,我自己曉得,他是真心待我好……”
年輕人被一語說破,一時間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什麽好。
魏家娘子似乎白日裏已經把那到了極點的悲情全都宣泄了出來,此刻反倒是頗為冷靜,說道自己的亡夫,言語間隻流露出思念,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年輕人靜靜聽她說道:“我家老魏是個沒大本事的人,聽他說,以前在嘯虎軍,那戰場廝殺諸般凶險,他做過的最了不起的事情便是一直活了下來。可是啊……小兄弟……你說,他連你們嘯虎軍那樣的地方都熬出頭了,怎麽到了這太平地方,反倒在自家人的爭鬥中丟了性命?”
魏家娘子久居會川,漢人苗人在她看來並沒有太大分別,彼此和睦多年,當然算作是自家人。也正是因此,她才想不通,怎麽前些年還好端端的,如今這自家人卻廝殺起來了?
“要說老魏是去那北方沙場上,馬革裹屍,也算是為國做了些事;可如今……”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說不下去了。
那年輕人聽著,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如何答話,也不忍看魏家娘子的樣子,隻得背過身去,一字一頓地說了一句:
“今夜,我便替魏大哥報仇。”
那魏家娘子聞言一驚,趕忙問道:“小兄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報仇……找誰報仇?你……究竟是何人?”
年輕人沒有答話,隻是回身緩步朝門口走去,臉色陰鬱地能滴出水來。
見他不說,魏家娘子也沒再追問,隻是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小兄弟,我一個婦道人家,不省得你們那行伍之事。老魏從未多說,我也不曾多問。這靈堂,本就打算隻擺一日,便是為了送他安心上路。我曉得你不是一般人,老魏能有你這樣一個朋友來送他一程,想來也值了。至於什麽報仇不報仇的,已不甚要緊。若報得,我替老魏道聲謝;若報不得,小兄弟也莫要逞強,還是過安生日子得好。有你這三炷香、一句話,便已足夠讓我去跟老魏交待了,也讓他高興高興罷!”
她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怪,那年輕人正覺得不對勁,聽到最後一句時,趕忙轉身。隻見她早已退到院中一口水井邊,說完了話,轉身便投進了井裏。年輕人大驚失色,上前去拉,卻為時已晚,連衣角都不曾摸到一絲。
“噗通——”
整個院子裏,就隻有這落水的回音,而後再無聲息。
鳳璽七年,七月二十二,大暑,諸事不宜。會川府上罡風驟起,現衝天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