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水邊,苗王蒙繞靜靜地站著,遠眺著江水對麵不甚清晰的會川城頭,怔怔地出神。彭耶帶著苗刀守在遠處,沒有靠的太近,隻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阿爹!”背後冷不丁有個脆梨一般甜的聲音喊道。

蒙繞有些驚喜,轉過頭去,就見到自己的小女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後麵還追著一位氣喘籲籲的阿婆。

阿妮朵回到寨子幾天了,有眾多疼愛她的長輩,還有非常親近的曲鈴,她漸漸已經開始適應了新的環境,與蒙繞之間也慢慢沒有那份嫌隙了。蒙繞自然是十分疼愛這個小女兒的,此時看見,是又高興又有些責備,先是抱起她來轉了幾圈,才皺著眉頭問道:

“不是不讓你跑出寨子來麽?現在外麵不太平,你看把阿婆給累的。”

“唉呀……”那阿婆總算追到跟前,撫著胸口喘息道,“累倒是不怕什麽,就是擔心這漫山遍野都是外麵的人啊……偏偏阿妮朵硬要找她的鈴鐺姐姐……”

這阿婆年紀雖然不小,但看起來身體還算是硬朗,想來是苗王委托照看阿妮朵的人。聽到她的話,蒙繞歎了口氣,看著懷裏的阿妮朵說道:“鈴鐺姐姐離開寨子去辦大事了,過些時日才會回來,到時再去尋她玩耍,好麽?”

“那她要多久才回來呀?”阿妮朵嘟著小嘴問道。

“但願越快越好吧……”蒙繞麵帶憂色,那份不安並不願意在小女兒麵前多做流露,隻是望著那遠方的城池。突然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蒙繞看了彭耶一眼,然後抱著阿妮朵,轉頭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彭耶快步跟上,聽到蒙繞吩咐道:“回到寨子就把努雄找來,不能全都依靠鈴鐺和那位書生兄弟,我們也該做些什麽了。”

汴京城中,秦歌鏢局。

霍常笑一言不發地將手中的信箋交與葉先生,沉默地等待著葉先生看完。

“與手下的兄弟查到的情況差不多,”葉先生看完,一邊說一邊把那信箋遞回霍常笑的桌案上,“不過雁公子他們的查證確實更為詳細。”

“如此說來,求應堂並不是衝著秦歌鏢局來的。多次劫鏢,隻是為了掩人耳目,混淆視聽。”霍常笑皺著眉頭說道。

葉先生點點頭,又接著搖了搖頭。

“求應堂行事素來詭異,本以為是衝著咱們,結果卻是衝著那鏢物;以為是衝著那鏢物,實際的目標卻是苗疆;如今讓咱們以為是苗疆遭殃,誰又敢說他們沒有更深的打算?”

“依先生之見,當如何?”

葉先生突然麵上浮出一絲苦笑:“老了,這腦袋也不靈光了。這求應堂的謀劃從來都是大手筆,如今沉寂多年重出江湖,雖然不知與當年的求應堂是不是同一個,但卻同樣讓人覺得棘手。當如何……真的是不知道啊……”

霍常笑表情凝重,似乎想要下定什麽決心,卻始終有些猶豫。

“就依總鏢頭的主意吧!”霍常笑不用說,葉先生也已經猜到了他的打算,“雖然不是衝咱們來的,但那鷹雁兩位公子卻是被咱們牽扯進來的,況且苗王托付的鏢物還沒尋回來,於情於理,秦歌鏢局都不能置身事外。若是有能幫到那兩位的,咱們自當盡力。”

霍常笑等的就是葉先生這番話,深吸一口氣,對候在一旁的左右心腹說道:“既然如此,就通過各地堂口的弟兄們把求應堂重出江湖的消息放出去,將這些不安生的鳥人全都曬到太陽底下來。我秦歌鏢局的大旗一豎,總歸更容易讓人相信,今日便傳言江湖,秦歌鏢局與求應堂勢不兩立,給他們也添些麻煩!”

葉先生目瞪口呆,想要阻攔,但霍常笑話已出口,隻好化作一聲歎息,喃喃念了一句:“如此一來,便是將那梁子放在明麵上、水火不容的局麵了啊……總鏢頭啊總鏢頭……讓你幫那兩位,沒說這麽幫啊……”

汴京城南幾十裏,陳留。

還是那家叫做“魏武當歌”的酒樓。

關子龍剛剛說完一段,正坐在掌櫃旁邊的一張小桌子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潤潤那快要冒煙的嗓子。

這桌子是掌櫃的單獨留給他這位酒樓搖錢樹的,旁人誰都不許坐;那套茶壺茶杯,也是輕易碰不得的,除非是得了關子龍的邀請。

酒樓裏的饕客們正吆喝著議論關子龍方才那段故事,說的是狂瀾宮內鬥,江泅勾結外人,暗害宮主水卓狂,嫁禍雁夜飛、北堂鷹;那水卓狂的義弟水無月,查明真相,揭穿陰謀,於會川城下報仇……

本就是精彩至極的故事,從關子龍口中講出,叫人聽得熱血沸騰,尤其是聽到那水無月隻三招便擊殺江泅,一舉收服駭浪宮上千門人,更是恨不得把桌子拍爛了地叫好。

陰險狡詐的江泅,豪爽卻令人扼腕的水卓狂,韜光養晦、義薄雲天的水無月,此刻都是這些人七嘴八舌議論的話題。而關子龍卻獨獨沒有提那江泅勾結的是何人,有人方才私下來問,卻被關子龍笑著搖頭擋了回去,隻說了句:“我既作不知,自然也不會說與你知。不知,未必不好。”

剛剛喝了片刻安生時分的香茶,忽然有一人徑直到了關子龍的桌前,也不答話,便與他對麵而坐。

關子龍先是有些意外,待看清來人的臉,頓時愣住,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些喝酒吃肉的饕客可都是這裏的老熟人,見到有不懂規矩的坐了那個位置,正要上去拉扯,卻見那關子龍自己都沒有驅趕之意,顯然是認得此人,一時間也不好越俎代庖,隻是都悄悄盯著那邊。

來人本要自報家門,見到關子龍如此反應,似乎是知道自己身份,也有些意外:“關子先生,久仰大名了。你似乎知道老夫是誰?”

關子龍看著這個自稱“老夫”的中年人,一副教書先生的扮相,似乎並不願搭理此人,卻又有些無奈,隻是點頭道:“知道。”

“但你卻不知道那江泅勾結的是什麽人?”那人問道。

關子龍閉口不言,既不說“知道”,也不願說“不知道”。

“不如老夫來告訴你如何?”那人笑著捋著長須,搖了搖手中的羽扇。

關子龍果斷搖頭道:“千事通先生的消息,我關子龍買不起。”

深夜,會川府。

有兩人立在那城樓頂上,就在輪值放哨的人頭頂上,卻沒人發覺。

入夜之後風聲也大,這兩人待在最高處,說話不用刻意壓低聲音,倒也不怕別人聽見。

其中一個一襲夜行黑衣,披散著長發,麵如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周身隱約泛著陳年老黃酒的香氣;另一個則看著像是個尋常的鄰舍老翁,拄著拐杖,但麵色紅潤、雙眸有光,自有一番精神。

“這裏又要翻天了啊……”

那老伯歎息了一聲,盯著黑黢黢、靜悄悄的城池,轉頭問道:“他們此刻在哪,你能找的出來麽?”

黑衣人搖了搖頭,沒說話。

“也對,”老伯笑了笑,“他們若藏在城中,那鬼丫頭定然要做一番布置,沒那麽好找。到時候又是一堆蜈蚣啊蠍子啊之類的,看得人頭皮發麻。留給別人去倒黴好了。”

“不過求應堂的人應當不難找。”黑衣人說道。

老伯知道黑衣人的意思,看向夜月下燈火通明的府衙,眯起眼睛說:“是不難找,但不能去找。你若是現在露了麵,隻怕求應堂後麵的好戲都不敢演了,豈不是無聊?”

黑衣人不置可否,顯然是對是否“無聊”這件事沒什麽興趣。

“老頭子要看看他們到底盤算的什麽名堂,歐冶孫那老瘋子是為了什麽丟的性命……”那老伯喃喃自語著。

黑衣人正要說話,忽然聽得一陣輕得幾不可聞的風聲,自城外入內,從頭頂上掠過。抬頭望時,隻剩下隱約一道白影子,再定睛細看,已經什麽都看不到了。

城頭值守的衛兵一點反應都沒有。

黑衣人那如冰山不化般的臉上露出了頗為驚訝的神情,有點疑惑地問:“方才是……”

一旁的老伯深吸一口氣道:“這輕功比那個混小子還要快上幾分,天底下獨一份了,還能是誰?不過,老頭子也是第一次見,這般身法,真是開眼界啊……”

次日晌午。

醉道士悠哉悠哉地尋了一家城中的小酒館,美滋滋地喝著那農家不知名的村釀,拿了幾塊銅板在桌上排來排去,嘴裏念個不停。

“這猴兒酒雖美,喝多了之後換個口味也不錯嘛……唉……一個一個全都來了,真是不把這會川掀翻天不罷休啊!這小小苗疆,可別連個喝酒的地方都沒有了……”

念著念著,醉道士突然停下來,盯著桌上的銅板,皺著眉頭道:“有朋自遠方來……”

未及細細思量,就聽外麵有人說道:“阿彌陀佛,這位掌櫃施主,敢問是否方便給小僧裝上一缽齋飯?”

“空決小和尚!”醉道士從酒館裏跑出來,扯住那年輕僧人就往酒館裏麵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