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無月一言既出,整個戰場都寂靜了。

狂瀾宮和駭浪宮的門徒麵麵相覷,都是又驚訝又狐疑,連些那四散逃竄的狼狽武夫都停住腳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出大戲。

狂瀾宮也算是天下有名的一流幫派勢力,水卓狂遇害的事情又扯上了雁夜飛和北堂鷹這兩個聲名遠揚的翩翩公子,更是鬧得人盡皆知。如今,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狂瀾宮一分為二。昔日水卓狂的左膀右臂相對而立,一個質問另一個,說是害了水卓狂,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水無月口中的“求應堂”,又是什麽東西?

就連站在江泅身邊的幾名心腹,聽了這話都有些驚疑不定,瞪大了眼睛瞧著自己的宮主,似是想問什麽又不敢問出口。

江泅猛地把那大錘往地上一杵,罵道:“少他娘的血口噴人!這天底下都知道,害了水宮主的乃是那偽君子雁夜飛和北堂鷹,怎麽又扯到老子身上來了?”

“天下皆知?那是因為這是你放出來的消息!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水無月麵如寒霜,眼睛死死盯著江泅。

“放屁!”江泅不屑地哼一聲道,“老子心知肚明?那你他娘的又怎麽知道的?莫非你是老子枕邊的姘頭小娘子不成?”

江泅一副下三濫的流氓模樣,他的左右自然也都是些葷腥不忌的貨色,聽到江泅對水無月這般嘲弄,再加上與江泅比起來、水無月確實算得上眉清目秀,頓時都哄笑起來。一時間狂瀾宮這邊都有些不忿,想要上前討教,卻見自家宮主在前攔住,隻得忍下。

水無月不為所動,隻是反問道:“我怎麽知道?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求應堂知。你雖不說,卻難保你求應堂的同夥不說,更無法攔著那天地說與我聽。”

“什麽!?”江泅麵色一變,顯然是有些緊張,但還是強裝鎮定,說道,“隨你在那裏信口開河。饒你說得天花亂墜,還不都是編出來的。求應堂的人,老子連一個都不曾認得。”

嘴上雖硬,江泅的額頭卻冒起了冷汗。旁人不知,他卻很難不去想起那夜在那風煙中神出鬼沒的水卓狂的身影,若這世上真的有鬼,那說不準也同樣有顯靈托夢之類的事情。

歐冶孫隱居在太白深處的事情,並沒有幾人知道。正是他透露給了求應堂,將之引來,而且暗中謀劃著要借求應堂之力,將水卓狂取而代之。雖然殺水卓狂的人並不是他,他也確實沒那個本事,但內裏有多少算計,如水無月所說——他江泅心知肚明。

不過,心虛歸心虛,為了籠絡人心,江泅還是要抵賴一番。

“姓水的,既然撕破了臉,今日你可得給老子拿出點證據來,不然,手底下人不服,我江泅也要給你點顏色看看!”

“證據?”水無月一聲冷笑,“你真的以為你和玉娘子私下會麵沒被人撞見過麽?”

江泅這下才算是相信水無月真的拿住了他的把柄,但見左右尚且遲疑,索性死撐到底:“笑話,你說會麵便會麵了麽?方才說我的消息是假,你的難道便是真的?”

水無月緩步朝前走去,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地說道:“求應堂的名字雖然聞者不多,但那玉娘子卻是惡名遠揚,這江湖上隻怕是無人不知。尋常人聽我說到求應堂、又提起玉娘子,想必都要詫異,歎一句‘原來玉娘子也是求應堂的人’。你方才說,求應堂的人,你連一個都不認得;怎麽我提到玉娘子的時候,你卻隻顧著抵賴,連一點驚訝都沒有?”

江泅見水無月越走越近,說的話也讓他臉色越來越難看,正要分辯,那水無月接著說道:“當然,這也算不得什麽證據,旁人也許不信,但隻要我知道了真相,便夠了!”

話音一落,水無月忽然腳下生風,雙袖脹起,朝著江泅疾速襲來。

“你他娘的別欺人太甚!”水無月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泅也知道再無回轉的餘地,掄起大錘護在身前,狂笑一聲道:“就算是水卓狂,也不敢在老子麵前托大!就憑你一個狂瀾宮掌櫃算賬的,也敢跟老子過招,真是天大的笑話!”

“是不是笑話,三招便知!”水無月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影,直直衝向江泅,不管不顧,一掌拍在江泅身前的大錘上。

那一聲悶響自江泅身上向外傳去,周遭幾丈之內的人都覺得胸口發顫,呼吸不暢,貼身的更是站立不穩、頭暈目眩。江泅隻覺得一股雄渾的力道從錘柄傳到手上,雙掌骨痛欲裂,饒是他臂力強勁,卻仍覺得完全握不住這錘子,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整片戰場都聽得到這一聲響,伴著水無月的高聲大喝:“一招!”

不待江泅反應,水無月翻身又來,此番江泅連錘都尚未舉起,身前門戶大開。水無月變掌為拳,**,狠狠轟在江泅的腹部。隻見一陣鼓**的氣勁,從水無月的袍袖上直接攀上了江泅的衣襟,那身前的衣衫直接炸裂開來,化作片片碎布。江泅手中的大錘“咣當”掉在地上,口吐鮮血,身子往後飛去,**出來的腹部已是凹陷進去一個紫黑色的拳印。

“兩招!”

就在江泅身旁的人瞠目結舌之時,水無月已數了兩招,打得江泅毫無招架之力。眼見自家宮主受傷,旁邊的人發了一陣呆才慌忙舉起兵刃,要朝著孤軍深入的水無月招呼過去。

水無月絲毫不懼,幾下閃躲便將那些兵器甩在身後,兩袖一揮便將這些人如雜草一般拂開。那江泅飛出的身軀還未落地,水無月又已經追至麵前,左手一把扯住江泅一條手臂,右手再翻拳為掌,結結實實地印在江泅的胸膛上。

“三招!”

水無月話才從口出,江泅“噗”地一口黑血混著些黃綠色的苦水噴了出來,手臂被水無月緊緊拉住,將水無月直透後心的掌力吃了個圓滿。

水無月收招撒手,江泅的身體如一個破麻袋一般癱軟下去,瞪圓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渾身不聽使喚地抽搐著,出三口氣卻進不得半口,哆嗦的嘴唇還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了。

江泅怎麽都沒想到,一貫替狂瀾宮拋頭露麵、打打殺殺的他,麵對從不顯山露水的水無月,會連招架之力都沒有,三招落敗。

這大千世界、繽紛人間,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水無月中氣十足的喝聲:“狂瀾宮清理門戶,與他人無幹!”

江泅的屍首如一堆沒人要的垃圾,倒在駭浪宮撤退的路上。

水無月站在一旁,身邊十數丈內無人。這炎熱的七月間,駭浪宮的門人居然感到刺骨的寒意,左右打量著,失魂落魄地無所適從。

水無月環視四周,朗聲說道:“駭浪舵主江泅,勾結求應堂,謀害前宮主水卓狂,栽贓他人,今日真相大白,賊首伏誅!狂瀾宮與雁夜飛、北堂鷹、胡來的仇怨,到此為止,有對不住的地方自有我水無月承擔。昔日駭浪舵口的,若是被江泅蒙蔽,上了賊船,此刻悔悟,我狂瀾宮打開大門歡迎;若是無意回來,想要另謀出路的,水某也不強留;但若是與求應堂有所瓜葛,圖謀不軌的,日後再見,格殺勿論!”

“願聽宮主號令!”

狂瀾宮的人自是不必分說,那駭浪宮的人也大多棄了兵刃,抱拳應聲,呼聲一時間響徹山林。

遠處,尚在城外的傅紅雨,城頭上的雁夜飛、十一娘,甚至官軍統領宋渝,全都靜靜看著這一幕,不曾說話,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傅紅雨、水無月收兵回城,那水無月額外帶回的大批駭浪宮眾讓城內駐軍如臨大敵。除了鐵馬山莊、花海之類的江湖人,那些駐軍的幾位統領本待不允入內,卻忌憚水無月今日三招殺人之威,最終仔細盤查,一個一個確認了身份,這才放入城內。

這一番折騰過後,已是從早晨到了下午,傅紅雨說要與雁夜飛一同去喝的慶功酒也沒喝成,自己被蕭震拉去議事了。

那些駭浪宮眾,入了城內自然是新鮮得不得了,卻得了水無月的嚴格約束,也不敢太過放肆,隻是四散自去安頓。其中有兩人悄悄離開了大隊的人馬,轉進了一條沒什麽人跡的巷子,彼此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便分開走向了兩邊。

其中一個抬手便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麵具,一雙素手在臉上輕輕揉了幾下,仿佛是憋悶壞了,長出了一口氣。俏臉露出,竟然是“毒蝶仙”曲鈴!

那駭浪舵口深色的袍子在她身上顯得很怪異,她三兩下扯了下來,在自己苗疆的服飾外麵罩上一件淡紫色的薄長袍,緩步離開。

另一個則抬頭看了看天,死盯著天上一隻白色的飛鳥盤旋的位置,在這街巷中七轉八拐,走到一處有些破舊的民房門前,正巧遇上一人想要進門。

那人驀然見到穿著駭浪宮衣衫的人,有些發愣,仔細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就笑了起來:“小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