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蕭震早已經死了?”曲鈴大驚失色,“那城裏的那個蕭震又是誰?”
胡來在身體漸漸恢複的同時,精神也比剛剛蘇醒時好了許多。他細細回想受傷中毒之前的所有事情,將所有的線索信息一一捋順,終於想起了之前彭耶無意間提到的“蕭震”是什麽人。麵對初識的曲鈴,胡來仍然心存戒備,當然曲鈴也不是十分信任他;但畢竟曲鈴救了他的命,而且大家共同的敵人都是求應堂,雖然胡來不知曲鈴為何與求應堂結下仇怨,卻還是將自己所知全都告訴了她。
“也許……是花雕弄錯了?”胡來猜想著說。
“不會。”曲鈴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就算花雕大哥弄錯,老伯也不會錯的……”
胡來瞠目結舌地聽著“花雕大哥”和“老伯”這兩個稱呼,心中驚疑更甚,對曲鈴隱隱多了一絲畏懼。他想了想,試探性地說道:“那就是說,你們所知的這個招兵買馬的蕭震,應當是假的。”
曲鈴卻不理他,隻是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既然如此,那道長說奉兒不肯出城,想必就是查到了這蕭震的破綻。既然這樣,按奉兒的行事……”
想著想著,她突然一驚,拉住胡來就往外走:“胡來兄弟!隨我去見苗王!”
月落日升,又是一日風平浪靜。
雁夜飛疲憊不堪地坐在那會川府衙斜對麵的街角,長槍倚在身邊,靜靜等著那茶樓開門,想要進去喝上兩杯茶、再吃些點心,休息休息。
胡來的消失太過離奇,那千事通口中的鬼煉蠱又全無線索,雁夜飛這幾日真的是憂心忡忡。這會川雖已毗鄰苗界,但畢竟是漢人聚居,打聽了許多還算通曉巫蠱之術的郎中,對這“鬼煉蠱”的名字卻皆是說連聽都沒聽過。
白日裏打探消息,入夜城中寂靜了,雁夜飛便一條一條街地悄悄走過去,試圖用他那過人的耳力,挨家挨戶地聽出些許端倪來。如此一來,對精神是一種極大的消耗,饒是雁夜飛武功過人,一夜下來也頗有些吃不消了。
但此刻,他雖然滿麵倦色,卻怎麽掩也掩不住地高興。
北堂鷹在入川蜀的時候便放出那隻信鳥來與他聯絡,此刻想必已經出了川地、臨近苗疆了。他接到那隻信鳥後,抱著一絲希望將之放走,沒想到在半個時辰之前,那鳥盤旋飛回,腿上居然真的係了一個紙筒。
“人在城外,毒已無礙。一切小心。”
是胡來的字,雁夜飛絕不會認錯。
雖然不知道胡來是有了什麽樣的奇遇,但這簡直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雁夜飛懸了許久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大半。隻是那句“一切小心”讓他有些難過和感慨:胡來一直大大咧咧、無憂無慮,‘小心’二字本是雁夜飛經常叮囑他的,如今接二連三地遭遇大變,那鬼機靈的影子想來已經越來越淡了。
“嗚——”
天才亮了不久,街上的行人還沒多少,連趕早市出攤的人都還沒露麵,城外就突然響起了號角聲。
雁夜飛久等那茶樓不開,都已經有些困頓了,眼睛堪堪閉上,就被這聲音驚醒。街上各門各戶全都打開了門窗張望起來,這雄渾的號角聲頓時變得像是催人起床的呼喚,顯得有些滑稽。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漸近,雁夜飛循聲望去,正是鐵馬山莊的黑甲營士,簇擁著幾位會川駐軍的統領,匆匆朝著城樓登去。
緊隨在那黑甲營士後麵的,正是十一娘和傅紅雨。十一娘眼尖,一下子便瞅見了雁夜飛。
“雁公子怎麽在這裏?”
“無事,逛到此處。”雁夜飛打起精神來應道。
“不如同去城上,一會兒一同喝酒去!”傅紅雨說道,顯然是成竹在胸,完全不把這即將到來的刀兵廝殺放在眼裏。
雁夜飛原本無意沾惹這些麻煩,但轉念一想胡來尚在城外,求應堂的人在暗處環繞會川府,危機四伏。他索性也去觀望一番,看能否找到些蛛絲馬跡,於是便點了點頭,一同上了城樓。
苗寨並未派出多少人來,仍是那些中原江湖人士在城下排出了四不像的陣勢。畢竟都不是行軍打仗的人,也沒有軍旅那般紀律嚴明,鬆散得不像樣子,看得城上幾名行伍出身的統領直皺眉頭。
除了那幾支叫得出名號的江湖勢力,其實還有不少閑散的武林人士南下,寄希望於能在苗王麵前露個臉,做夢討個什麽苗寨秘傳的絕技。正因為大家都是懷揣著這般心思,才更是彼此提防,誰也不信誰。從這城頭上看下去,那城下排出的陣勢根本不像是要攻城,倒更像是要自相殘殺的武林大會一般,難怪老成持重如傅紅雨都頗不放在心上。
不過,在這亂哄哄的人群當中,除了聚集成群的裂旗門和飄雲寨,又有一股不同尋常的勢力十分惹眼。
清一色的藏青袍子,上麵淺淺繡著些白色的波浪紋樣,與周圍的烏合之眾拉開了距離,內中簇擁著一個體型健碩的高大漢子,右手提著一柄鎏金大錘,正瞪著環眼死盯著城頭。
“還真讓蕭大人給說中了,居然又不知死活地前來搦戰……”傅紅雨皺著眉頭嘀咕道。
“老傅,今日不與你爭功。”十一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別一個高興把江泅給宰了,那樣隻怕有人要回來找你討說法了。”
這就是江泅?雁夜飛眯著眼睛朝下看去,想起他勾結狂瀾宮的事情,心中對這漢苗之間的紛爭疑雲更加提防起來。
傅紅雨搖了搖頭苦笑起來:“堂堂狂瀾宮的從前第二號人物,哪是那麽容易就宰了的。放心吧,我自有分寸,那家夥為此寧可拂了蕭大人的臉麵,倒是對我胃口,我不妨也賣他個人情。你自與宋將軍照看好城內,莫要再出亂子便是。”
說著,他驀地一揚手,厲聲喝道:“黑甲營!隨我出城破敵!”
城門“轟隆隆”地打開,早已集結好的黑甲鐵騎魚貫而出,那如雷鳴般的馬蹄踏地聲響起,震得整座城都仿佛是立在了一張巨大的鼓麵上,聲勢駭人。
黑甲鐵騎乃是傅紅雨引以為傲的利刃,得墨大人照拂,有許多卸甲返鄉的將軍統領都被重金請進鐵馬山莊,做了教頭、幕僚,訓練出一支戰力非凡的私軍。江湖太平,這天下對黑甲軍隻聞名卻不曾見識,直到此次南下苗疆,才露出崢嶸。
如今這一戰,正是黑甲鐵騎鋒芒初試。
當先一騎手持兩條八棱水磨鋼鞭,**一匹駿馬全身披甲,雄俊異常。此人乃是傅紅雨頗為得意的心腹,“雙鞭雷”盧萬鈞,黑甲營“五驍騎”之首。這盧萬鈞疾馳出城,並不停馬,也不見任何喊話,隻是帶著身後的鐵騎朝那人群密集處直直衝殺過去。
那邊的江湖散人們尚在期待什麽兩軍列陣、將領捉對廝殺的戲碼,待到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半裏多的距離早已被那勢不可擋的鐵騎抹平,黑壓壓如烏雲蓋頂。許多人抬頭看時,長槍短刃已經懸在上空,還不及呼喊,便聽見那兵器見了血肉的悶響從自己身上傳出來,然後栽倒在地,被馬蹄踩踏成泥。
這些尋常武夫哪裏見過這般場麵,登時兩條腿都不聽使喚,茫然四顧不知該跑向哪裏去。倒是有些許不知自己斤兩、還在想著斬將立功的人,趁亂衝到盧萬鈞的麵前,被他手起鞭落,將天靈蓋一一打個粉碎。
雁夜飛在城頭看見這等景象,心裏十分不忍,欲待分說,卻又無從說起。他心知傅紅雨如此雷霆手段,也是身不由己,站在為朝廷分憂的立場,不得不對這些朝廷眼中的“亂黨”痛下殺手;那些亂軍中殞命的閑散武人,不都是為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苗疆重寶,心甘情願地丟了性命嗎?如此說來,又怨得誰人?
盧萬鈞似是得了傅紅雨密令,有意避開了江泅坐鎮的駭浪宮,隻是帶人四處衝殺,將駭浪宮留給了跟在黑甲營後麵的會川官軍。
傅紅雨在城上觀望,眼見盧萬鈞闖進裂旗門的布陣之中,馬蹄卻慢了下來,衝突不得,顯然是遇上了纏手的勁敵。鐵馬莊主有心一戰立威,腳尖一點地,整個人便朝城外飄去。
傅紅雨幾個起落已經閃身到了裂旗門陣中,見有三人手持熟銅旗杆將盧萬鈞圍在中間,手中旗子忽展忽收,彼此交替進退,顯然是一套頗為厲害的戰法。後麵隨從的黑甲士已經四散各自為戰,盧萬鈞獨自應付地有些吃力,眼見那馬頭要被旗杆掃中,憑空一道奪目璨光亮起,再聽得“錚”地一聲響,那旗杆應聲而斷,斷口平平整整、光可鑒人。
不待眾人反應,隻見那璨光再亮,正是傅紅雨手中金戈劍出鞘,不見多餘的花哨動作,一步、一劍、一人倒地。三劍過後,盧萬鈞已經得了空縱馬疾馳,繼續衝殺。
兩番廝殺,裂旗門丟下了四名高手的性命,連名號都不曾留下,卻全都斷了旗杆。再這般下去,隻怕連這門派的名字都要改一下了,不如叫“斷杆門”來得恰當。
前番那“霸王槍”獨鬥赤膊漢,靠的是蠻力與霸道;如今“金戈劍”亮相,靠的乃是削鐵如泥的鋒刃與傅紅雨疾至峰巔的劍意。裂旗門好歹也算是西北武林響當當的名號,卻在這二人麵前如此不堪一擊。
裂旗門被傅紅雨一人殺散,早就被黑甲軍駭破了膽的那些遊兵散勇更是四下奔逃,連尚且還算齊整的駭浪宮的陣容都被衝得有些淩亂。
江泅眼見自己獨木難支,也有心想替駭浪宮多留點香火,便單手一揮,示意撤退。
勝負已分,傅紅雨叫住盧萬鈞,製止住了黑甲營繼續掩殺的勢頭。即便立場不同,但畢竟根都生在中原武林,傅紅雨還是不願平白多添些枉死的性命。
況且,他也知道,眼前這些人雖然往回逃去,但對駭浪宮來說,這苗疆隻怕也沒那麽好回了。
駭浪宮有江泅坐鎮,雖然兵敗有些狼狽,但至少沒有像旁邊的武林散人一樣亂七八糟如猢猻散去。堪堪已經離開了會川城頭的視線,連身後的鐵馬黑甲都已經有些看不清了,走在最前麵的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怎麽回事!他娘的,還不走,在這裏給老子等死嗎?”江泅罵罵咧咧地分開人群走到最前,頓時愣住。
前方一群人攔路,當先一人麵容冷峻,著浪紋白袍,衣袖無風自動,一開口,聲音頓時響徹這整片戰場,將那逃兵雜亂的腳步聲全都壓了下去:
“江泅!為何要勾結求應堂,害我義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