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你的是求應堂的人,跟老子有什麽關係!”江泅被這邪門透頂的陰風吹得渾身不自在,見水卓狂站在原地,不再逼近,便勉強硬擠出些膽識來,站起身來從旁邊拽過一件薄衣衫披在身上。
“你不是說,害我的人是雁夜飛麽?”水卓狂目光陰冷,死死盯著江泅。
江泅漸漸緩過神來,暗中運起了勁,抵禦住那一股股詭異的風後,膽子終於大了起來。他“哼”地冷笑一聲道:“你若不去湊那雁夜飛和北堂鷹的熱鬧,此刻應當還美滋滋當著狂瀾宮主,在鳳翔府喝著烈酒、吃著佳肴,能聽別人稱上一聲‘水宮主’。說是他害的你,也不為過吧?”
水卓狂不為所動,繼續說道:“隻怕我不與他們同行,那宮主的位置也坐不了太久。不然,你與那求應堂勾搭在一起豈不是毫無意義?”
“呸!”江泅的表情也猙獰起來,狠啐了一口道:“你倒是明白得很!老子就是要把那宮主的位置拿來坐上一坐!姓水的,這狂瀾宮裏什麽樣子,你我心知肚明。那些出去得罪人的事情,全是老子幹的!結果如何?水無月那小子倒好,日子滋潤得很,不用使刀帶劍,做的卻都是肥的流油的生意!”
水卓狂搖了搖頭,看著江泅的目光頗有些奇怪,像是有些許憐憫:“江泅,原本還以為你搭上了求應堂,會有些長進,卻不料還是老樣子。你可知,為何這些年來,我把那些勾心鬥角的生意大都托給無月,卻唯獨將那打打殺殺的事情都交與你做?”
水卓狂這語氣一變,問得江泅也有些發愣,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似乎不知該怎麽回答,雙眼中透出的疑惑仿佛也在等著水卓狂告訴他答案。
“因為你隻會做這種事情!”水卓狂一揮袍袖,肆意地大笑,“與無月比起來,你這廝還差得遠!”
“水卓狂!”
江泅被如此嘲弄,一時間惱羞成怒,徹底撕破了臉,咬牙切齒地說道:“莫要欺人太甚!水無月不過是懂得賺那麽幾兩銀錢,老子才不放在眼裏!這偌大個江湖,真以為他能掀起丁點風浪麽?”
“哦?”水卓狂輕蔑地看著他,說道,“那為何在我死後,接手了狂瀾宮的人是無月,而你卻隻能帶著這勞什子駭浪宮跑來苗疆寄人籬下?”
“放屁!老子是被苗王請來助陣的,不稀罕那狂瀾宮才讓給水無月!”江泅眼睛越瞪越圓,急著要分辯,臉漲得通紅。
這倒真的是個奇怪的場麵,那江泅也算是身長八尺的壯碩凶漢,麵對著身形比他矮上幾分的水卓狂,即便他滿麵的殺氣,卻仍顯得氣勢上弱了不少。
“寧可帶著一半的人跑來這苗疆住帳篷,也不稀罕那整個狂瀾宮在秦地多年的一片產業。江泅,你是蠢,但你那求應堂的主子可沒這麽蠢。你這個不稀罕,八成是鬥不過吧?”水卓狂早已看準了江泅的痛處,此時更是接二連三地戳個不停。
江泅怒極反笑:“自己死得稀裏糊塗,還敢笑別人!坐鎮太白山,守著那歐冶孫,卻隻知道與那長不大的毛頭小子交朋友。求應堂早就把歐冶孫的好處撈走了,你那幾位朋友還如沒頭蒼蠅般,連自己外公的遺物都找不到,竟然還成了殺你的凶手,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水卓狂的麵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那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哆嗦起來,似是那被觸了逆鱗的蛟龍,如同要發狂一般。
江泅一步上前,伸手從一旁攬過自己的兵器——乃是一柄鎏金大錘,這尋常人抱都抱不動的東西,被他單手輕鬆掄了一圈,重重地砸在地上,一雙環眼滿是殺氣地盯著水卓狂道:“沒興趣再陪你囉嗦。姓水的,都說你的拳掌功夫也算是自成一家,卻不料原來是被那穆幽一招就擊敗的角色,想來老子也未必就怕了你。你若是人,老子便重新送你上路;你若是鬼,老子也幫那陰曹地府的牛頭馬麵省點力氣!”
話音未落,帳篷內卻又平地一陣風起,那水卓狂周身都散出了白煙來,瞬間就彌漫地看不見人。
隻聽見水卓狂的聲音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江泅,要與你算賬的人也不止我一個,我便不與旁人爭了。這苗疆的帳篷住著也算是別有風味,我倒是要看看,你公然與官軍作對,這駭浪宮何日回得了中原!”
苗疆綿延近千裏,大小寨子數不勝數,最大的當屬苗王蒙繞所在的木笛寨。曆朝曆代的中原或北方諸國那般,將京城坐落於國家腹地,四周城鎮圍繞;苗王卻反其道而行之,早在十幾年前便將自己的寨子遷到了會川府外二十幾裏的地方,隔著一條瀘水與會川府相望,仿佛是將所有的苗疆子女、那千裏的大好風光護在身後。
也正是因為這樣,蒙繞成了近百年來聲望最高的一代苗王。遣女為質換取和平,遠赴昆侖祈福一方水土,這般行事換得了苗疆空前的團結齊心。如今苗疆危急,卻不見一絲人心惶惶的跡象,那些來助陣出力的中原江湖人士,也懾於苗人的團結,不敢肆意妄為。
蒙繞幼女阿妮朵,被努雄救回之後,在寨子裏大哭大鬧了一場。四歲不到便被送入會川府,由蒙繞十分信得過的一位阿婆帶大。明明就隻相隔二十多裏,卻六年來第一次離開那厚重的城牆,回到自己的家——父親麵對著十歲的自己不敢相認,母親早已病逝,阿妮朵心中的委屈又如何能說得清楚?
直到彭耶帶回了她幼時記憶中親切友善的“鈴鐺姐姐”,才總算將那難以言說的苦悶撫平下去。曲鈴本有重要的事想與胡來商量,卻又實在心疼這惹人憐愛的小妹妹,直到將她哄睡了才離開。
月夜底下,那影影綽綽的高低樹木仿佛是這守衛苗疆的兵士,橫擋在苗寨與會川府的城牆之間。
一個巨大的身影四足著地,在駭浪宮的駐地外繞了幾圈,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