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西山經》有雲:又西四百裏,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銅。有獸焉其狀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厭,見則大兵。
說的便是這上古凶獸朱厭,一旦現世,則兵連禍結,與那身為祥瑞之兆神獸白澤放在一起,可以算是如那天與地、黑與白般的兩個極端。
如醉道士所言,數月前還聽得說昆侖山白澤現世,乃是頂好的天下太平、明君治世的兆頭;當時不知有多少人遠赴昆侖,隻為能沾染上些許靈氣,有求功名利祿的,也有求姻緣紅線的,甚至還有連一些為非作歹的惡人,都跑去求那神獸保一保平安。至於靈不靈驗,就各有各的造化了。
據說,這白澤現世的消息傳開之後,遠在汴京的皇帝龍顏大悅,下令整個京城歌舞三天;就連那西夏的皇帝,也派遣使臣帶著貢品去那昆侖山朝拜了一番;除此之外,還有人傳言那時在昆侖山瑤池附近,看到了苗王蒙繞的身影,而那也正是白澤最初出現的地方。
可是偏偏在白澤降世的幾個月之後,在那太白山之中,被胡來遇見了這麽一隻上古凶獸,居然還被他帶出了山。這消息若是傳開來去,隻怕那白澤帶來的國泰民安的憧憬要在瞬間就被擊碎,而這神州大好河山萬千百姓,也將會陷入無比的恐慌之中。
被醉道士如此這般地一說,曲鈴也是憂心忡忡起來。
“白澤主祥瑞,朱厭主兵禍,那這一吉一凶前後降世,主的是什麽?”曲鈴趕忙問那醉道士。
“什麽都主,又什麽都不主。”醉道士頗為神秘地一笑,解釋道,“吉凶之事,就如那陰陽兩儀,並無絕對。你中有我,我中亦有你。吉兆也好,凶兆也罷,隻是那天降於人的示意。若論吉祥,那白澤現世可謂是頂天的吉祥征兆了,可百年前也有人為了爭那幾滴傳說中能活死人、肉白骨、治百病的白澤血,而大打出手,最終血流成河。這樣的下場,祥瑞何在?”
說著,醉道士搖了搖頭道:“若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這朱厭現世的消息,那便是板上釘釘的凶事了。是故,所謂吉凶,在人,不在天。”
曲鈴聽得似懂非懂,待要細問,那醉道士卻又神神叨叨地念了起來,聲音太輕不知在說些什麽。
曲鈴不好打攪,便細細檢查了胡來的傷勢,見呼吸已漸平穩,麵色也由剛剛解毒後的慘白開始好轉了,總算是放下心來。接著又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帕,輕輕將那隻已經通體黝黑、再無生機的冰蟾拈起,包好,裝進了隨身帶著的一個精巧盒子中。
“這是……”一旁的醉道士不知是作畢了法還是算準了卦,突然回神開口問道。
“此蟾已死,但體內卻兼具了多年沉積的寒蠱和方才吞納入內的赤毒,兩者皆是厲害非常。若落在有心人的手裏,恐怕又要為禍一方,我將之帶走,自有秘法處置。”曲鈴解釋著。
“原來如此……好一個‘毒蝶仙’哪……”醉道士感歎道,仰麵朝天,麵色頗有些惆悵,“也不知是哪個不曉事的給你取了這麽個綽號,這天底下做事情歹毒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見都被叫做個‘毒什麽’,偏偏隻有你這救人的阿妹這般倒黴,哎呀……真個是……”
曲鈴顯然早已習慣了這個稱呼,一點都沒有介懷的樣子,反倒是寬慰醉道士說:“自古苗家蠱毒秘法,便令漢人聞之變色生畏,連我自己也不知怎地就成了‘毒蝶仙’,不過也無妨了,毒便毒罷,總歸是個仙。”
“嘿!說得好!”醉道士被曲鈴說樂了,“你這阿妹真是有意思啊……要貧道說還是這世人昏聵,懂幾招毒蠱之術,人便毒了麽?貧道在這苗地流連許多時日了,苗家的阿哥阿妹也見了不少,哪來那麽多毒人?”
醉道士說到這裏,曲鈴突然心頭一動,問道:“道長,這苗疆之中,懂得巫蠱之術、能解毒救人的隨處可尋,怎麽偏偏找到了我?”
醉道士不答反問:“你們苗家,懂這些的自然是多,但貧道問你,就這位小哥中的毒,有幾人能解?”
“看道長的意思,想來是明知故問了。若是在曾經的苗疆,此毒隻有先師一人能解;後來先師入京為皇帝診治,卻不幸遇刺,此後便隻我能解。即便是苗王,雖然懂得解法,卻沒有這冰蟾,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隻是,先師收小女子為關門弟子之事,便是苗疆族內也沒多少人知曉,更不會知道先師臨行前曾傳與我許多秘術,道長又如何知道?”曲鈴說道。
“貧道本不知,隻因先前給那姓雁的公子算了一卦,知道要救這小子,需一‘金’。後來遇見那凶獸朱厭,想要追卻跟丟了,投石問路時意外問出個奇怪的卦象,說這附近有一位命格中帶金過重的女子。貧道轉念一想,與其放這位小哥在那裏等死,不如來撞撞運氣。”
若是放在之前,曲鈴是斷然不會相信眼前邋裏邋遢的道士在這裏鬼話連篇的。但如今,她卻隻會覺得這位道爺真的是神通廣大。
前日,她才趕到苗疆不久,從苗王那裏得知了已有大批苗族勇士潛入城內,隻為了將那作為人質的苗王小女兒劫出城。想到那會川府裏三層外三層的城防,再加上鐵馬山莊和花海請來的各路江湖高人,曲鈴憂心得不得了。
卻不料正愁眉不展時,這奇怪的道士憑空現身,拉著她便要她去救人。她便索性抱著些許希望,求這醉道士將那些同族勇士想辦法救出城來。
本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事情,想來那些族人也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未曾想這醉道士居然真的將人悉數救出:十幾名負責引起混亂、阻擋官軍的苗族勇士,苗王幼女阿妮朵,和那名拚死守護小姑娘的壯漢、也就是苗王的胞弟努雄,全都安然脫身,單單就隻留下一個文奉先。
此刻的曲鈴,對醉道士可是發自內心的敬重感激,那些怪異的舉止、聽不懂的話語,就隻當作是高人怪癖,也不再多做思量,隻是有些好奇地追問:“道長是說,我命中帶金過重?可有什麽忌諱之事麽?”
“這有什麽好忌諱的,多少人求之而不得……”醉道士擺了擺手,舉起酒葫蘆想喝,卻發現方才敬那冰蟾一場,早已倒空了,頓時有些乏味,撇撇嘴道,“讓你家那什麽瘋哥哥給你尋一個上好的碧玉物件帶著,便是連天庭瓊漿都換不走的好處。”
說著,那醉道士突然一頓:“你可有什麽親生的兄弟姐妹?”
這句話問得曲鈴一聲苦笑:“小女子全靠先師撫養長大,自幼便沒見過雙親,據族中長輩說是害了一種頗為厲害的血疾,無法醫治。哪裏來的兄弟姐妹……”
“怪哉……”醉道士手上比劃掐算著,聲音也漸漸低不可聞,“貧道應當不會算錯的……”
正要凝神掐算,忽聽得遠處那黑漆漆的樹林中響起一聲呼喝:
“那邊的兩個!什麽人!給我拿下!”
……
“好好一個人,就這麽不見了?!”
雁夜飛深夜來訪,傅紅雨本就隱約覺得不對勁,聽到胡來消失的消息更是趕忙跟著雁夜飛到了那處小屋。
此刻的他,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床邊孤零零的一個淺淺的腳印,打量著整個屋子。連雁夜飛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也摸不著頭腦,隻是想起白天那在風沙中神奇消失的苗人細作。
被傅紅雨安排在附近的六個暗哨也都到了場,皆是麵麵相覷,每個人都信誓旦旦地說從未放鬆過警惕,也不曾見有人進出過這間屋子。
傅紅雨的表情不似有假,六個暗哨既為搭檔,又彼此監督,雁夜飛不太相信有人能瞞著傅紅雨一下子買通他六名心腹。這樣一來,除非有人能不經過門窗便進入這間屋子,若真的是如此,雁夜飛的猜想就越發可能了,隻是沒有任何佐證,讓他一顆心仍是懸在半空中,擔憂不已。
“老傅!”
傅紅雨正緊鎖著眉頭,忽然外麵有人喊他,那聲音不必細聽便知是十一娘。
“大半夜的你們居然在這裏,害我好找!”十一娘氣喘籲籲,表情似急非急,仿佛還有些迷糊,十分複雜。
“何事?”眼見怪事一樁接著一樁,看十一娘的表情隻怕又有麻煩,傅紅雨心裏也頗有些忐忑。
“那位蕭知府真的是不安生,這才四更天剛過,便要議事。狂瀾宮的那位早早便過去了,仿佛不曾睡過一般。”十一娘說話間還擰著眉頭,言語之中十分不喜那位蕭知府,似乎對水無月也有些嫌隙。
傅紅雨聽完也是一愣,被這蕭知府莫名其妙的舉動搞糊塗了,一時間煩不勝煩,麵色猶豫地看著雁夜飛。
“傅莊主但去無妨,此間事我自有主張。”雁夜飛明白他的為難。
傅紅雨與十一娘帶著人離去後,雁夜飛一翻身上了屋頂。
黑暗中隱約的一道白影如箭般射下,穩穩停在他的肩頭。雁夜飛看著這隻周身沒有一絲雜色的白色信鳥,抬眼朝那夜幕下高掛著燈籠的城頭望去,想到那位應當即將趕來的白袍遊俠,緊張的心總算是寬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