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苗家阿妹,貧道我可是窮得叮當響,”醉道士忙不迭地擺著手,說道,“你那藥是尋不著也好,買不起也罷,反正貧道渾身上下就這一葫蘆酒,裏麵裝的猴兒酒這整片林子裏隨處可尋。你若要,便隻管拿去。”

醉道士說著這話,手卻按在腰間的酒葫蘆上,來回摩挲,就是不鬆開,還隱隱將葫蘆往背後藏去。

曲鈴那邊還在皺著眉頭思索救治胡來的方法,卻見醉道士一副“人命雖然關天,但是酒比天還要大”的模樣,頓時哭笑不得。

“道長莫要多心,小女子解這毒,並不需要道長聽說的那鬼煉蠱。先師在世時,曾留有一種冰蟾,乃是由許多至陰的毒物喂養長大。這冰蟾本就難尋,如此喂養,更是十不活一。一旦成了,便可解這世間一切赤蠱熱毒。”

見醉道士越聽越皺眉,仿佛一想到那毒蠱相爭、蛇蠍橫行的場麵便有些難以忍受,曲鈴便話鋒一轉:“這冰蟾,小女子便有,隻是不多。方才說難尋,乃是擔心,這毒如此厲害,若是這些歹人再多用上幾次,那便救不過來了,到時不知又有誰要遭此毒手……”

“咦,你這小阿妹倒是有意思。這等東西不是你們苗疆的秘法麽,怎地隨隨便便就說與貧道聽了?”醉道士被曲鈴說得暫時放下心來,頓時扯下酒葫蘆,一邊喝著一邊問道。

“道長乃方外之人,便說與你知了,也無妨。”曲鈴笑了笑,又正色道,“這冰蟾若是養不得法,隻怕藥蠱還沒成,養的人便先中了毒。即是小女子自己,也不曾學得先師的這般本事。況且,道長此番助我救我族人,小女子無以為報,如果先師知道也不會怪罪的。”

醉道士聽了,連連咋舌,搖了搖頭道:“貧道也就是舉手之勞,雖說是有求與你,但也算是佩服你們苗家那些漢子的膽識。區區一個會川府的城牆,貧道想帶那十幾人出來還不算什麽難事。隻是可惜,你家那位書生小哥哥實在是太過執拗,說什麽都不肯跟貧道走。若是再多說幾句,他便要翻臉動手,貧道真個是怕了他了。”

提到“瘋書生”,曲鈴的臉上頓時就掛上了一層憂慮。多年以來他們二人形影不離,此次不得已分頭行事,讓曲鈴潛入苗疆聯絡苗王,留下文奉先在城內調查。但如今兩邊已然開戰,苗疆危急,但文奉先仍然不肯出城,想必是查到了什麽重大的線索。

曲鈴雖然憂心,但手上卻沒停下來。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個晶瑩剔透的小瓷瓶來,打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瓶口橫過來,放在攤開的右手掌上。醉道士聚精會神地看著,卻不見任何動靜,待到等得眼睛都酸了,突然那瓷瓶中蹦出一隻比那賭坊用的小骰子大不了多少的蟾蜍來。

見蟾蜍跳了出來,曲鈴趕忙單手就將塞子堵了上去,把那瓷瓶貼身收好。

這蟾蜍通體白中透著青翠,仿佛上好的碧玉一般,到了曲鈴掌中便不再動彈,米粒般細小的眼睛也緊緊閉著,如同是雕刻的物件。

曲鈴彎起兩根手指,輕輕將那冰蟾拈了起來,放到胡來最初受傷中毒的掌心。接著,又在胡來的脖頸處、身上毒癍蔓延最遠的地方比劃了幾下,醉道士看也看不懂,就隻見到那赤毒黑血仿佛是被什麽驅趕著,如亡命般逃離著胡來的肩膀,朝那掌心中冰蟾所駐的地方湧去。

眼見著冰蟾身下聚集的毒素越來越多,由紅轉紫,再從紫入黑,最後黑得發亮,那亮光漸與冰蟾身上的剔透玉感融為一體。醉道士目不轉睛地盯了太久,眼睛都癢了起來,伸手揉了幾下再看時,月光下卻不甚真切,隻覺得那毒仿佛是被冰蟾吸進了體內一般。

隻聽得“吧嗒”一聲微響,那冰蟾突然歪倒下去,從胡來的手掌上滾落在一旁的地方,沒了動靜。醉道士再湊近時,已經感覺不到胡來身上方才逼人的熱氣了。

“這便成了?”醉道士眼睛都瞪圓了,但看到曲鈴雖然長出了一口氣,臉上卻並不是十分高興,登時又醒悟過來:雖然救活了胡來,但那隻冰蟾估計是已經搭上了性命。

醉道士並不像尋常道人那樣手持拂塵或者木劍之類的物什,隻是抬起酒葫蘆,“嘩”地澆在地上,隻當作是敬那隻舍己救人的小蟾蜍了。

能讓嗜酒如命的道士如此慷慨一番,也算不易了。

“性命是無憂了。”曲鈴素手一拂,輕輕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想來這看似波瀾不驚的過程,其實也暗藏凶險、頗為緊張。

“可有其它後患?”醉道士關心地問道。

曲鈴搖搖頭道:“若是尋常人,中了這般厲害的毒,又耽擱這麽久,即便救回來,八成也是個廢人了,餘生能不呆傻已是萬幸。這位公子似乎甫一中毒便被指法高明的人封住了幾處要穴,毒散得慢,又幸虧道長照拂,待他醒來時,身子虛弱幾日,便無大礙了。”

“甚好甚好。”醉道士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道長,不知這位公子是著了何人的手段,中了如此厲害的毒?”毒雖然已經解了,但曲鈴還是頗為憂心。

“那就不知道了。”知道胡來無憂之後,醉道士便又變成了那副邋裏邋遢、吊兒郎當的樣子,懶洋洋把玩著手裏的葫蘆,道,“說起來,貧道連這位小兄弟叫什麽都不知道。救他也是為了幫那位公子,幫那位公子又是為了救你家那書生小哥哥,救你那書生小哥哥是為了讓貧道能踏踏實實多喝幾天酒……”

曲鈴被醉道士這一通話給繞得雲裏霧裏,模糊間聽到是要救文奉先,卻又沒抓住頭緒,待要細細問時,那醉道士已經把話岔到了別處——

“話說回來,這地上躺著的小兄弟也頗有些奇怪,貧道前幾日遇到這山林之中有異獸出沒,掐算之下似乎也與他有關。”

“異獸?”曲鈴自小在這方土地長大,對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得了,從未聽過有什麽異獸。

卻不料,說到這異獸,醉道士的臉色也前所未有地認真嚴肅起來:“貧道也未曾靠的太近,看不真切。如若是真,此物現世,實乃大凶,見則大兵,生靈塗炭。災禍啊災禍……唉……”

巴蜀之地,風光秀美,令人神往。

然而還有另一件事,自古便天下聞名。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這蜀地的山川,可謂是又奇又險,惹得多少文人雅士在此駐足,流連忘返;又不知有多少貪戀這俊秀風光的,在遊山玩水的路上一個不小心,便失足丟了性命。

而此時,在這大山之中,卻有一人從那最險最陡的峰巔之處,一躍而起,身形堪堪已經隱沒在那半山腰的雲霧之中。惹得山上的行腳挑夫、看客遊人全都駭得變了顏色,一時間驚呼連連,停住腳步伸長了脖子,試圖從那蒼山翠柏、變幻流雲中找到方才那個身影。

正待眾人再也找尋不到,即將放棄之時,那紮眼的白袍忽地又從那林間躍起,專挑些高聳入雲的大樹,三兩下起落後已經又攀上了前麵一座高峰,再看時,已經遠得不見了蹤影。

鳳璽七年,七月十八,無數自峨眉山禮佛而返的香客、入林玩耍的遊人,皆言在山中遇到了神仙。一時間,那峨眉山人氣都漲了幾倍。那些想要沾一沾仙氣的,想一睹神仙真容的,還有做夢能被神仙指點一二、脫了肉體凡胎的,紛至遝來,仿佛要將這山塞滿一般。

而那白袍人自峨眉山中取道,兩日不到便已穿過川蜀之地,眼看臨近了苗疆的地界。

在這人的腳下,千裏行程,山川險隘,全都如趟溪流、過平地。自塞北一路趕來,除了吃飯睡覺,便不曾有過片刻的駐足不前。這幾乎縱穿了憧木版圖從南到北的路線,他卻從沒擔心過迷路,隻因他壓根就不需要走什麽彎路。

隻要認準了方向,便是一路直行,遇山翻山,遇水躍水。那峨眉山上如仙人現世一般的蹤影,非是他要出那風頭,隻是那條路,最短;那樣走,最快。

與雁夜飛分別已有七日,他幾乎有六日的時間都在路上,取到了那十年生的北寄奴草後,更是連最好的駿馬都不曾騎過一次,生怕趕慢了一步,來不及救那“千變鬼”胡來。

“君子盜”北堂鷹,俠肝義膽,既然交了胡來這位朋友,便再無一絲含糊,說不超過十日,就絕不會食言!

而此時的北堂鷹,除了心憂胡來之外,還在擔心另一件事,這讓他恨不得自己的輕功能再高上幾層:

此番回家取那草藥時,他終於想起來,那在太白山上他便覺得奇怪的白頂巨猿,正是那山海經中記載的上古凶獸、兵燹之兆——朱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