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鈴站起身來,踏前一步,不自覺地伸手一欄,隱隱將醉道士擋在身後。

不遠處的矮樹叢一陣聳動,接二連三地有人跳出來,還有不少身影從四周高大的樹木上落下,漸漸將他們圍在中間。

“來者何人?”曲鈴厲聲喝問道,未見一絲慌亂。

“嘿!老子還是第一次見到有細作先開口問這句話的!”一個粗嗓門嚷嚷著,分開人群走上前來。

曲鈴借著月光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一名身形很是魁梧的壯漢,似乎是刻意穿了不是很合身的衣衫,臂膊上的腱子肉眼看都要將那衣服給撐裂了;那髭須從嘴上連到耳根底下,眉毛塌了一邊,上麵還結了一道煞是瘮人的疤,似乎是曾被人一刀劈在了臉上。這等相貌,實在是一句恭維都說不出,此時立在月下,真叫人以為是之前七月半跑出來的孤魂野鬼。

曲鈴皺了皺眉頭,打心底裏厭惡這般長相的人,還未開口,便聽那惡漢又說道:

“老子打家劫舍的事幹了不少,被擄去的那都是哭天搶地的喪氣婆娘;你這小娘子倒是好膽色,反過來問老子何人,哈哈!第一次抓細作就碰到個這麽辣的!老子還沒問你潛入苗疆來幹什麽!”

見為首的肆無忌憚地嘲弄對方,那些圍上來的跟班也都哄然笑了起來,一時間什麽怪模怪樣的聲音都有。

“唉……”

亂哄哄的聲音中,突然聽到一聲歎息,明明很輕,卻直直送入每個人的耳中,聽得十分真切。

眾人看時,就見到那道人搖著頭說道:“曲妹子,枉你和你家那瘋兄弟如此奔走辛苦,結果這苗家寨子就請來這麽一群烏合之眾來助陣……在自家地盤上被外人說是細作……惜哉……”

那惡漢聞言一揚手,手下人立刻全都噤聲了。

“牛鼻子!什麽來頭!”

手下人是草包,但這領頭的還算識貨。方才醉道士那一聲輕歎,卻壓住了如此嘈雜的笑聲,傳遍四周,絕不是尋常的本事。

醉道士還沒答話,又聽得人群一陣喧鬧,又有人擠了進來,竟然都是些苗人扮相。當先一人腰挎苗刀,敞著胸腹,健碩模樣絲毫不輸與那刀疤惡漢,眉宇間一股英氣透出,與這惡漢的尊容當真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這人擠進來一打量,看見曲鈴,頓時便愣在那裏。

“鈴鐺?你怎麽在這裏?”

“彭耶大哥!?”曲鈴也有些意外,但眼神從這個叫彭耶的漢子身上又飄向了一旁那位刀疤臉,臉上的欣喜一閃而過,帶著明顯的戒備。

“雲寨主,這是怎麽回事?”彭耶明顯有些不悅,質問那刀疤惡漢道,“你說是出來抓細作,怎麽圍了我們苗寨自家人?”

“嘿!”雲寨主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眼,“我又不認得,誰知道哪個是你們自家人?”

彭耶正要說話,那雲寨主又撇撇嘴說道:“一個小娘們,一個怪道人,地上還躺著個偷來的野漢子,我說彭耶統領,你們苗家——”

“啪!”

話沒說完,倒是一聲脆響清晰可聞。

眾人循聲看去,見那雲寨主的臉上多了一道血紅血紅的印子,從眉骨一直往下延伸到嘴角,半張臉眼看著腫了起來。這血印與那原來的刀疤剛好一左一右,這下兩邊眉毛都塌了,更是出奇地醜。

曲鈴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軟鞭,鞭梢上隱約還泛著紅。

那雲寨主似乎被這一鞭子抽得有些回不過神來,愣了半晌,這才捂著臉哀嚎起來,哆嗦著叫罵道:“給我拿下!把這小娘們給我綁了!那道士也給我宰了!”

“我看誰敢!”曲鈴一聲厲喝,手中鞭子一抖,在那草地上弄出些窸窸窣窣的聲音來。

旁人還不曾明白,那彭耶已經變了臉色,正要阻攔,就聽得那雲寨主背後一聲慘叫。一人忽然身體騰空而起,被一道黑影甩到半空中,狠狠撞在旁邊的樹上,再摔下來時,已經口吐鮮血,“哎喲哎喲”地叫喚。

眾人抬頭看去,那黑影已顯出了身形,赫然是一條盤在樹上的巨蟒,身子有一人環抱那麽粗,壓得那百十年頭的樹都有些不穩,正昂起頭來,死死盯著那位眾人擁簇的雲寨主。

“鈴鐺!雲寨主雖然方才無禮,但畢竟是大王請來的客人,怎能用聖蟒招呼!?”彭耶出言製止。

“我待客便是如此!彭耶大哥,我正是給大王和你的麵子,才請出了聖蟒;若是再不知進退,那聖蠍出來,便不是這麽好收場的了!”曲鈴麵帶怒容,寸步不讓。

彭耶一怔,看向曲鈴的眼光變換了幾次,終究還是歎了口氣:“幾年不見,鈴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丫頭了啊!”

說完,轉頭看著那雲寨主說道:“雲寨主,我彭耶敬你們千裏迢迢來此助陣,卻也不會讓你們肆意妄為。與其在這裏與我們自家人糾纏,不如去真的尋點功勞來。別再想白日裏戰場上那般,讓人看輕了你們飄雲寨。”

連讓這些苗人馬首是瞻的彭耶都這樣說了話,雲寨主的臉色這下是真的難看起來了——他也不是傻子,“聖蟒”“聖蠍”一聽名字便知道是什麽分量,這等不尋常的存在,卻能被眼前這女子召之即來。這下他也算是知道,自己得罪了苗寨這邊不能得罪的人。

當然,他若是早知道眼前便是那位新江湖武評第八位的“毒蝶仙”,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來觸這個黴頭。

雲寨主惡狠狠瞪了曲鈴一眼,恨不能剜下一塊肉來,帶著手下轉頭離去。

飄雲寨的人顯然被那巨蟒給嚇得有些丟了魂,眨眼間便跟著他們寨主跑了個幹淨。

剩下的都是苗寨自家人,彭耶的語氣也柔了許多:“鈴鐺,隨我回寨子裏吧!阿妮朵一回來就嚷著要見你,還有努雄他們也都想見見救他們出城的恩人,就是這位道長吧?”

彭耶說著,朝旁邊看去,頓時愣住——曲鈴身邊空空如也,地上隻躺著一個昏迷的青年男子,哪裏還有那道士的蹤影?

這下曲鈴也傻了眼,四下打量時,突然半空裏傳來醉道士的聲音:

“兩位,那苗寨貧道就不去了,人太多了不自在,不如與那山中的猴子作伴來得舒坦。曲妹子,地上躺的這小子你且帶回醫治,興許他還能助你一臂之力。貧道自去尋那滿山林的美酒喝了……”

“助我一臂之力?”曲鈴狐疑地看著胡來,隻覺得一頭霧水。

卻不料那胡來突然眼皮跳動,張口喃喃說著什麽,顯然是醒轉過來了。

到底是醫者本色,曲鈴顧不得許多,趕緊招呼彭耶幫忙,又是遞水又是喂藥,忙活起來。

“原來你就是‘千變鬼’。”曲鈴說道。

到底是苗疆蠱醫的行家裏手,有曲鈴在,很快便讓胡來恢複了清醒,此刻甚至已經能在旁人的攙扶下行走了。胡來顯然對自己的處境有些發懵,但身上的毒確確實實已經不見了,這讓他也不在那麽戒備,才將自己的身份說與曲鈴。

彭耶親自帶著手下,一路護送兩人,朝那林間深處走去。苗王蒙繞所在的寨子,可不是那麽好找的,此時局勢複雜詭譎,更是要小心提防,藏得深一點可沒壞處。即便是那重金請來的飄雲寨、裂旗門之流,也隻能駐紮在這邊山林的邊緣地帶,這也算是苗王留了個心眼,一旦會川的軍隊出城,自己的寨子總不至於是首當其衝的那個。

“你知道我?”胡來有些詫異,偌大一個天下,千萬販夫走卒,他可不像自己的好朋友那樣有名。

不待曲鈴回答,胡來轉念一想,說道:“也對,那愚伯說,你給小飛他們下了蠱,知道他們的行蹤,總歸會知曉一些東西。”

“愚伯?!”曲鈴一驚,“你們見到了他?”

胡來點點頭道:“愚伯還說,若見到你和‘瘋書生’,便要告知苗疆有難,要你二人速回。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提到文奉先,曲鈴的臉色又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胡來似是不曾察覺,接著又問道:“此處不是苗疆麽?怎麽還有漢人的蹤跡?”

“唉……大王也是被逼無奈……”一旁的彭耶答道,“自從那蕭震上任以來,招兵買馬,對我們苗疆虎視眈眈。我們為求自保,也隻能……”

“蕭震?”胡來覺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裏聽過。但畢竟昏迷多日,腦子還不是特別的靈光,什麽都想不起來,便不再糾結。

胡來畢竟不是苗人,雖然感激曲鈴救了自己,但對於這漢苗之間的爭端並不是十分放在心上。他更關心的是,雁夜飛在哪裏?殺害他外公的人,又在哪裏?

“據說‘雪雁槍’雁公子就在會川城中,不過狂瀾宮的人似乎也在,想來麻煩應該不少。”彭耶終歸是苗寨裏麵有頭有臉的人,對這中原江湖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少。

“胡來兄弟還是安心歇息幾日為好。”曲鈴寬慰道,“如此厲害的毒,即便是解了,身體也不會馬上就複如常人。這幾日就在苗寨中靜養,那江泅帶著駭浪舵口的人駐紮在林外,莫要撞見了,到時候多生事端。”

“江泅在這裏!?”胡來聽了一愣,想起好友水卓狂的死,一時間眯起眼睛,內裏閃出一道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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