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紅雨與十一娘對視了一眼,雙方的目光中盡是疑慮,轉頭又看向雁夜飛和水無月。

這位新任的狂瀾宮主身邊,也圍上來一群身著浪紋白袍的門人,內裏還有一位帶了傷,似是剛與人交了手退下來的。水無月正仔細地與那傷者交談,至於是在詢問什麽內容,旁人也聽不到。

雁夜飛立在原地,憑借風聲中夾帶的細微兵刃相擊的聲音,判斷著方向,麵色越來越憂慮。那多人混戰的聲音,初聽時還在城東,此時已經接近城南,隱隱竟朝著昏迷的胡來藏身的方向去了,這讓雁夜飛著實有些不安。一抬頭,正巧撞上傅紅雨看來的眼神——還未開口,傅紅雨已經猜到他的擔憂,已經握住了金戈劍的鐵馬莊主一拱手道:

“我二人隻怕是要去會會這群人了,雁公子暫請自便,酒回來再喝!”

說完,也不等雁夜飛回話,傅紅雨、十一娘皆是騰空而起,在這屋宇之間幾個起落,便朝著聲音的方向去了。

同是前來協助守城的江湖勢力,隻這一瞬,便可看出鐵馬山莊、花海與那狂瀾宮的區別所在。傅紅雨、十一娘的背後,站的可是朝廷裏那位姓墨的大人物,守城一事責任重大,這兩家絕不敢怠慢。而水無月的心思則並未完全放在這上麵,與其說是來守城,不如說是借著會川府招攬江湖人士的機會、來此與江泅的駭浪舵作對的。

雁夜飛回頭見水無月尚被圍著,便不再浪費時間客套,也是一縱身便徑直朝著城中西南方向掠去。

在他背後,水無月一邊聽著手下兄弟的報告,一邊盯著雁夜飛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凝了凝眉。

漸近城南,廝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傅紅雨遠遠已經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許多會川府的駐軍兵士,幾十名鐵馬山莊的黑甲軍正與許多身披黑袍的神秘人混戰,但黑甲軍似乎有些畏懼,圍住了敵人卻不敢上前,交鋒時也多以自保為主。

對於天下聞名的黑甲營來說,這著實有些不對勁,但傅紅雨再仔細一看,頓時明白了其中緣由。再向旁邊看時,發現十一娘也已經注意到了,兩人默契地點了點頭,互道了聲“小心”,飛身便落入戰局。

傅紅雨看到的,乃是方才一陣微風吹過時,掀起的那些黑袍人的衣角,下麵露出的皆是苗家服飾,甚至還有毒蛇藏於袖中。

兩人一現身,立刻助那些黑甲營士緩解了不小的壓力,對麵的苗人雖然不識,也曉得這兩人絕非泛泛之輩,全都擺出嚴陣以待的樣子,一邊威懾著對手,一邊緩緩朝城門的方向退去。

與苗家人士交手,即便是傅紅雨也沒什麽經驗,此時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也隻能在外圍周旋,不敢貿然欺身太近,生怕著了算計。

那些苗人雖然且戰且退,卻一直找不到機會徹底脫身,兩邊相持著,傅紅雨隱隱覺得不對,開口問十一娘道:“今日可是霸王槍當值?這裏已近城門,怎麽一個花海的人都不見?”

雁夜飛的輕功施展開來,便是神鬼莫追的身形,幾息之間已經漸近胡來的藏身之處。眼見附近並無人跡,雁夜飛心下稍安,方一落地,忽然聽得不遠處一陣短促尖銳的笛聲響起,冷不丁擾得雁夜飛氣息一亂,腳步竟然都踉蹌了一下。

這一下來的太過突然,饒是雁夜飛也吃了一驚,再仔細聽時,那笛聲又停了,倒是有輕微的高手相搏的聲音隔空響起,甚至還夾著孩童的哭聲。

雖然笛聲沒再響起,但方才那一下已經足夠雁夜飛分辨出笛聲的主人了——

“毒蝶仙”曲鈴!

早在半個多月之前,在“蜂蝶”二人鏖戰“鐵扇”第二的時候,雁夜飛便已經在旁邊領教過曲鈴笛聲中的古怪,印象深刻。

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時,街角已經出現了交戰的人影。

一個苗家打扮的壯漢,懷中抱著一個不到十歲模樣的小姑娘,正跌跌撞撞地朝雁夜飛的方向跑來。那壯漢衣衫破爛,滿身血汙,腳步沉重,顯然是受了重傷,卻仍然死死護住懷中的小姑娘,咬著牙狂奔。那小姑娘受了驚嚇,緊緊拽著壯漢的衣襟,發出微不可聞的啜泣聲。

再看後麵,乃是幾名會川府衙的府兵蟒衛,緊緊追著那名壯漢,手中的刀劍眼看都能夠著他的脊背了。忽聽一陣風響,追在最前麵的蟒衛猛然低頭,就勢在地上一滾,躲開了來自身後的偷襲,卻也嚇出一身冷汗。

雁夜飛在遠處早已看清了來人,一身淡青色的布衫,此刻也是多處撕裂,血跡斑斑——不過從那依然迅疾的身法和淩厲的招數上來看,這血跡多半不是他自己的。

“瘋書生”文奉先!

此人甫一出現,便是瘋狂搏命的架勢。他一手搭在那壯漢的後背,輕輕用力一送,立時助那壯漢朝前躍出幾丈遠,接著便轉頭迎上追來的蟒衛,閃電般出手襲去。

壯漢狂奔中抬頭,見本就不寬的街中間站著一人,手中握著一杆黑布包裹的長兵器,頓時心生警惕,騰出一隻手來朝腰間摸去。卻不料那人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了兩步,讓開了路,眼睛隻是盯著後麵與府兵蟒衛交戰的文奉先,不曾多關注他一下。

壯漢警惕著跑過,見沒什麽危機,才放下心來,轉過街角不見了蹤影。

文奉先也一直用餘光注視著那壯漢,見他無恙,也才安心廝殺;至於方才為壯漢讓路的雁夜飛,他也早就注意到了,但現在顯然不是顧及的時候。追趕的蟒衛見那壯漢逃走,爭先恐後地試圖越過文奉先去追,卻被文奉先悉數攔下,當先的一名更是被文奉先一掌拍在脖頸上,立時斃命。

文奉先奪了此人的刀,肆無忌憚地揮砍起來,真個是刀刀見血,三兩下已將最前麵的蟒衛誅殺殆盡。還未喘息,遠處一道身影飛上半空,朝那壯漢逃走的方向疾追,文奉先反手一拋,便將手中已將卷了刃的刀直直擲了過去,迫使那人回身躲閃,去路立刻被文奉先擋住。

“瘋書生”已然殺紅了眼,這街巷兩旁東倒西歪的全是與他交手後殞命的蟒衛。此刻又有三五人圍住了他,顯然這些人的身手要比方才的那些蟒衛高上不止一籌,雖然久戰不下,但卻纏的文奉先無法脫身,不再如虎入羊群般凶悍了。

雁夜飛盯著文奉先,心頭疑雲迭起:如蟒衛這種衛兵在各大州府都有,雖然名字不盡相同,卻皆司職守衛一方大員的安全,像這種城中潛入刺客、細作之類的事情,本不該蟒衛出動;而且蟒衛雖是整個會川府甚至烏蒙一帶官軍中的精銳,可畢竟在此處久疏戰陣,單憑三五人便能留住武評第七位的“瘋書生”,雁夜飛是一萬分的不信;最不對勁的是,文奉先縱然脾性古怪、行事狂放,但絕非好戰嗜殺之輩,今日麵對鎮守一方水土的官軍,居然毫不留手地大開殺戒,實在是不可思議。

雁夜飛站在一旁,悄悄打量著四周:他在安置胡來的屋子外圍做過一些布置,此刻看來全都紋絲未動;傅紅雨埋下的暗哨不知藏在何處,也不知此刻是否已經離開去城南助戰了,但至少種種跡象表明,胡來暫時是安全的。

正在思索眼下這蹊蹺的局麵,突然就聽得不遠處一聲獰笑,接著是“嘩啦啦”一陣破爛鐵葉子似的響聲,就見到文奉先飛身跳出戰局,似是避過了什麽人的偷襲,正在調整自己的氣息。

“險些就被你弄出來的笛聲給騙了,”偷襲文奉先的人說道,“虧我還如此謹慎,原來隻有你一個。有意思。”

這人同樣穿著蟒衛的衣服,盯著文奉先,一步步逼近,手中拿著的,居然是一柄破了洞的鐵扇!

求應堂!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這下不需要再猜測文奉先與這些人交手的來龍去脈,單單是想到數日前被害的歐冶孫、和此刻屋中躺著的胡來,雁夜飛便已燃起熊熊戰意。

手中長槍一橫,雁夜飛將外麵包裹著的黑布抖落,正待上前,卻不想狀況又是突變——

巷子兩側的牆外突然躍起兩個身影,齊齊向與“鐵扇”第二對峙的文奉先攻去。

左邊一個同樣身穿蟒衛的金邊黑衣,手中拿一對分水刺,刃上泛著青光,顯然是喂了劇毒;右邊的一身浪紋白袍,赤手空拳,身形靈動,抬手便是夾裹著風雷之聲的一掌向下拍去。

文奉先對這假扮成蟒衛的玉娘子早有提防,卻不曾料想另外一邊也有威脅。一閃身躲過了玉娘子的分水刺,卻正好後背門戶大開,全然放空擺在那淩空一掌之下。

眼看這一掌即將拍實,白袍人卻忽然收手翻身,堪堪避過了一杆亮銀色的長槍之後,落在地上,滿麵怒色地問道:

“雁公子,這是為何!?”

“水宮主莫怪,待在下助這位書生兄弟料理了諸位求應堂的朋友,再賠罪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