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紅雨暗叫慚愧,之前見到雁夜飛十分欣喜,再加上近日忙於會川的鎮守防務,一時間出了這麽大的疏忽——居然將狂瀾宮的人與雁夜飛的過節給忘記了!

白袍人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兩隻清亮的眸子直直頂著雁夜飛,緩步走來,衣袖無風自動,眼見整件袍子都鼓脹了起來。

“水兄弟且慢!”傅紅雨一跨步攔在那人和雁夜飛中間。

傅紅雨與水卓狂曾有過一麵之緣,雖無深交,但這等豪傑自然是彼此敬重的。“西北小孟嚐”在狂瀾宮的地盤上遇害,傅紅雨也覺得十分驚異,但若說到江湖傳言對於鷹雁二人的指證,傅紅雨卻是斷然不信。

“傅莊主有何見教?”這位姓水的年輕人,麵對天下聲名最盛的鐵馬山莊莊主,並未讓步分毫,反而繼續上前一步,整個人如刺客弩上的箭,引而不發,卻露著讓人大意不得的鋒芒。

“見教不敢,不過雁公子是我傅某人請來的朋友,狂瀾宮與我鐵馬山莊如今也算是守城的同袍,不如大家坐下好好說話。”傅紅雨沉聲說道。

“好好說話……”那年輕人重複了一遍,接著道,“那要看雁公子想說的,是不是我狂瀾宮想聽的。”

傅紅雨皺了皺眉,還沒回答,旁邊已經有鐵馬山莊的人湊了上來。

“姓水的!我們莊主給你麵子,見好就收!”

出聲的是個莽漢,乃是傅紅雨的門客,逮著機會想在莊主麵前表現一番。卻不料剛上前一步,一股勁風撲麵而來,巨大的力道生生把他雙腿釘死在原地,連往前半寸都難。

雁夜飛盯著那年輕人方才猛然脹起後空癟下去的衣袖,心中暗自驚歎其內功深厚卻又藏而不露,然後朝對方點了點頭。

“在下會給狂瀾宮的兄弟一個滿意的真相。”

雁夜飛說的是“真相”,並不是“答複”之類的字眼。

如果他所料不錯,眼前這位姓水的年輕人,應當就是狂瀾宮門下驚濤分舵的舵主,水無月。

水卓狂坐鎮時,狂瀾宮虎踞秦地,威名鼎盛;手下兩個舵主之一的江泅,也是不俗之輩,號稱“三刀開山”,狂瀾宮一些拋頭露麵、與人交惡的事情,大多是由他來做。相比之下,驚濤舵主水無月反倒不顯山不露水,名聲並不響亮。

但從方才他有意無意露的那一手氣勁來看,顯然是個隱藏頗深的狠角色。

當日在太白山中,雁夜飛已經從駭浪分舵的那群烏合之眾口中,詐出了駭浪舵主勾結求應堂的跡象。若真的如傳言所說,驚濤與駭浪不合已久,那麽水無月應當與那些一照麵便動手的狂瀾宮人不同。這一次,說不定是雁夜飛化解紛爭的契機。

那年輕人的目光在傅紅雨和雁夜飛臉上遊走了一遍,沒有表示讚同或是反對,隻是微微側過身,朝傅、雁二人一伸手:“請!”

傅紅雨看了一眼左右,說道:“這官府衙門深牆大院,不是我們江湖人說話的地方。二位,隨我來。”

言罷,傅紅雨當先朝外走去,院外幾名鐵馬山莊的門客紛紛圍了上來,隱隱護住傅紅雨,眼睛死死盯著那白袍年輕人。遠處的狂瀾宮人見狀,登時如臨大敵,劍拔弩張地衝過來。

不料,傅紅雨還沒什麽動靜,反倒是那白袍人微微擺了擺手,示意狂瀾宮人散去,接著便麵不改色地雙手攏於袖中,靜靜立著等待傅紅雨引路。

這等睥睨天下的氣度,就連傅紅雨見了都有些歎服;雁夜飛更是心中隱約範起了英雄相惜的意味,若不是前些日子親眼見過那對神仙眷侶,他差點都要以為眼前的是那名滿天下的“瘋書生”了。

對手如此,傅紅雨也不好太過小家子氣,索性揮揮手讓諸人全都散去,結果一回頭卻見十一娘饒有興味地跟在後麵,不由得一愣。

“怎麽,如此熱鬧,隻許你老傅瞧,不許我湊上一湊?”十一娘仿佛知道傅紅雨的心思,玩味地調侃道。

傅紅雨無奈地苦笑,見雁、水二人並不介意,便引上十一娘,四人一同徑直去了府衙對麵的一家酒樓。

傅紅雨、十一娘,這兩位會川府臨時的城防統領一露麵,酒樓掌櫃便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上來,一邊客套一邊指揮跑堂的小二清出一間上好的雅間來,招呼四人進去。

剛一坐下,那白袍人便斟好了酒,沒有理會旁邊的兩位,隻是推過一杯給雁夜飛,自己又拿起一杯,道了一聲:“狂瀾宮,水無月,有禮。”

雁夜飛一邊端起杯來回禮,一邊腦中卻在思量水無月的這句話:“狂瀾宮”與“水無月”之間,並沒有“驚濤舵”,這似乎……

畢竟做東的是傅紅雨,他開口印證了雁夜飛心裏的猜測:“水兄弟已經是西北狂瀾宮新任的宮主了。”

雁夜飛抱拳致意:“恭喜水宮主了!”

水無月的臉上波瀾不驚,隻是點了點頭。但在座的其他三人都知道,這其中的波折定然不少。沒了水卓狂的威望,驚濤和駭浪的矛盾便會擺在明麵上,水無月能從江泅的手裏拿到狂瀾宮主的位置,絕非易事。

“沒什麽可喜的,”水無月說道,“狂瀾宮到了在下這裏,勢力已不足先前的一半。”

“怎麽?”水無月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吃了一驚。

水無月轉頭看向傅紅雨和十一娘,問道:“兩位當家的,可知我狂瀾宮為何擱置下秦地家業,千裏迢迢南下苗疆麽?”

那兩人對視一眼,皆是搖了搖頭。

水無月接著道:“非是我想湊這會川的熱鬧,也無心與二位爭那守城的功勞。狂瀾宮到此,乃是因為江泅帶著駭浪舵口的所有兄弟,在幾日前悄悄入了苗地,據說是收了苗寨那邊的好處,來此助陣的。”

“什麽!?”傅紅雨這下驚訝不小。

鐵馬山莊進駐會川已有些時日,雖然一直不敢懈怠,但這光打雷不下雨的局勢,讓傅紅雨並不曾緊張。雖然苗人那邊據說也請來了一些中原武林人士助拳,但在傅紅雨眼中皆是烏合之眾,絲毫不放在眼裏。可是水無月所說若屬實,江泅帶去苗疆的可是半個狂瀾宮的門人,這一股勢力絕不能小覷。

水無月沒有理會其他人的反應,一字一字清楚地說道:“無月愧對義兄水卓狂,此番前來,便是要找江泅理論清楚。當然,義兄遇害的事情,我也不會就這麽算了!”

言罷,水無月直直盯著雁夜飛,等著他回話。

雁夜飛也沒有含糊,暫且把狂瀾宮、驚濤駭浪之類的事情拋之腦後,略一思索便開了口:“三位可知道求應堂?”

傅紅雨點了點頭,十一娘聽了似乎想問什麽,卻沒有出聲,最終也隻是“嗯”了一聲。

水無月沒有表示,隻是說了聲:“還請雁公子不吝賜教。”

雁夜飛將求應堂的來曆、當日的情況簡略地說與三人,不過隱去了霍常笑的失鏢以及他們尋找歐冶孫遺物的事情,隻說是求應堂謀害歐冶孫、胡來,又借水卓狂之死嫁禍他人。

三位江湖頂尖勢力的當家人聽完這來龍去脈,全都沒有作聲——求應堂的存在及行事,看似合理,卻又匪夷所思,讓人禁不住心存疑慮。

雁夜飛看著這沉默的三人,突然心頭一動,想到了那醉道士所說的那位性命關乎到天下興亡、江山社稷的人,趕忙開口問道:“三位,在下有件事情請教,還望三位據實相告。”

“雁公子請講。”十一娘說道。

“這城中除了三位,可還有其他前來守城的勢力?亦或是頂尖的江湖高手?”

“趕來守城的勢力,應當是沒有了。至於閑散的江湖高手……”十一娘說著,看了一眼傅紅雨和水無月,“那要看雁公子說的高手有多高了。若是說高過咱們這間屋子裏的,怕是沒有。”

雁夜飛皺著眉頭,回憶那醉道士說的話——能以一人之力影響到江山社稷的,這世上怕是不多;能夠讓這浪**江湖的邋遢道士如此在意,絕非泛泛之輩。但若說是這屋內坐著的人,雁夜飛卻覺得都不像。

正想著,水無月坐正了身子,似乎想問雁夜飛什麽話,還沒開口,四人卻突然默契地屏住了氣。

頂尖的高手總是對刀戈、拳腳功夫的聲音特別敏感,這四人聽到的,便是酒樓外麵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接著,便聽見樓下街上響起了各種各樣的呼喊:

“莊主!”

“大當家的!”

“宮主!”

……

傅紅雨在桌上拍下一大錠銀子,四人齊齊從窗口飛身而出,落在府衙對麵。

那三人身邊立刻圍了人過來,指著城南那些廢棄民居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說有大批神秘高手潛入城中,正與官軍惡戰。

“與官軍惡戰?”傅紅雨皺了皺眉頭,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入城多日,這裏的官軍久疏戰陣,放對廝殺時有幾斤幾兩他清楚得很。能與這樣的官軍“惡戰”,這算哪門子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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