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駕車疾馳,堪堪在日落前趕到了會川。

那醉道士說入城後有貴人相助,雁夜飛不敢寄太多期望,但即便是不在城中停留,想要前往苗疆也得從這必經之路上的會川城穿過去,雁夜飛沒有別的選擇。

等待入城的人已經剩下不多,稀稀拉拉地候在隊伍裏,由那哨卡的士兵一個一個盤查過去。像樵夫、藥農這樣幾乎每日都會進出的人,早已與輪崗的衛兵混熟了,所謂的盤查大都是隨便看上兩眼,揮揮手便放行。

若是外地趕來的生麵孔,尤其是穿著打扮中有那麽些許不像中原風俗的,便要細細盤問,周身上下都要被翻個幾遍;隨身帶的行李物什,也是一樣一樣打開來,看是否夾帶著違禁的東西——至於哪些東西違禁,哪些東西能放行,就要看衛兵的心情了。你若哄得他開心,收你幾吊銅板便萬事大吉;若是看你不順眼,隻怕你一絲一毫都別想帶進城去,說不定人也得被扣下。

不過,雖然這裏麵小名堂頗多,但在事關城防的東西上,這些表麵上犯渾的衛兵還是不敢大意的——如今漢苗邊界的上空,一直懸著濃密的陰雲,稍有不慎便會鑄成大錯。在盤查路人的時候,衛兵們時不時會跑到城門底下,將路人的東西呈給一個長髯老者,待他點頭,才會安心地放行。

不少外地來客全都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瘦得可怕的老者將身體裹在一件青色長袍裏,麵有倦色,眼中卻不見尋常老翁的那種渾濁,目光在後麵等待的人群中來回掃著。在老者的兩旁,有四名全身披甲、手不離劍的死士,全神貫注地守在他身側,警惕地盯著過往行人。

看那死士的打扮,乃是鐵馬山莊聞名江湖的“影衛”。能派出四名影衛守護這老者的安全,傅紅雨對他的重視可見一斑,隻因這老者乃是赫赫有名的“小神農”嶽炎。

如今各路江湖人士南下,攜槍帶劍並不稀奇,這些兵刃也就不值得在意了,最要警惕的反而是一些尋常見不著的、不容易辨識的東西。在漢人看來,提到苗疆,第一個要提防的便是蠱毒。而嶽炎在這裏,做的便是辨蠱識毒的事情。

“小神農”嶽炎,師從一位隱世高人。這位高人的來曆已經無人知曉了,但他的三個徒弟都是響當當的人物:“小神農”嶽炎,“藥王爺”許不醫,還有當今天子頗為信任的禦醫皇甫飛。這三人一個製毒,一個使毒,一個解毒,都是頂尖的行家。嶽炎學的是製毒,自然識得這世間各種頂陰毒的東西,鐵馬山莊重金請他來,便是提防有使毒下蠱的行家混進城裏——若不是許不醫早已退隱江湖,皇甫飛又貴為禦醫,傅紅雨恨不得把這三人全都請來坐鎮才安心。

話說回來,幸好嶽炎才剛剛趕到,不然說不準便會撞見前幾日入城的曲鈴,到時少不了一番糾纏。

雁夜飛的馬車在零散的客商行人中,十分的顯眼,尤其是那厚厚垂下的簾子,內裏一點動靜都沒有,早就有人把目光轉了過來。

從秦地至此上千裏路,雁夜飛趕得匆忙,無心顧及其它事情,路上偶爾聽到些關於苗疆的江湖傳言,也並未細細思量。他怎麽也沒料到如今的會川居然是這般光景,心中禁不住地詫異。那青袍老者他並不認識,但顯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雁夜飛立在車旁,倒是沒什麽虧心的事情,但那車裏昏迷不醒的胡來……

“車裏有人?”募地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雁夜飛循聲看去,見那青袍老者攔住了想要上前檢查的衛兵,帶著那四名死士,走上前來。

“回這位前輩,車裏是在下一位受了傷的朋友。”雁夜飛抱拳回話,雖然不清楚這老者的身份,但他絕不會失了禮數。

“中毒多久了?”嶽炎的聲音十分怪異,仿佛是吞了炭一樣沙啞,又如同那鏽刀在磨刀石上劃出的聲音一般尖銳,讓人聽得十分不舒服。

雁夜飛心中暗自吃驚:他隻是說車裏的人受了傷,而這老者卻連簾子都未曾掀開,甚至人還離車有一丈多遠,便知道車裏的人中了毒。

“已有四日。”見這青袍老者高深莫測,雁夜飛不敢糊弄,索性實話實說——那醉道士說的“貴人”,雖然有些離奇,但雁夜飛還是留起了心,生怕錯過了這位不知在哪的“貴人”,對每個人都很在意。

嶽炎不置可否,接著問道:“入城何幹?”

“救他。”雁夜飛斬釘截鐵回答道。

嶽炎盯著雁夜飛,緩緩搖了搖頭,扭頭便走。

“前輩!”雁夜飛見狀,正要上前一步,就聽“倉啷啷”一陣響,幾個死士已經拔出劍來,攔在他身前。

嶽炎轉回頭來,麵無表情地瞥了那馬車一眼,對雁夜飛說道:“老夫不敢讓這毒入城,公子請回。”

雁夜飛正要再說話,忽然聽得城門下的陰影裏傳來一聲招呼:“城外來的可是‘雪雁槍’雁公子?”

雁夜飛聽得這聲音,先是一愣,再朝那方向看去時,說話的人已經大步走了過來,兩邊的衛兵紛紛讓開,就連這神秘的青袍老者身邊的四名死士都抱拳對其致意。

“傅莊主!別來無恙!”雁夜飛麵露喜色,高聲說道。

傅紅雨大笑著攬住雁夜飛的手臂,道:“不知道雁公子到此,有失遠迎!幸好今日我閑逛過來,不然豈不是錯過了!”

雁夜飛仔細打量著周圍,將眾人對傅紅雨的態度盡收眼底。這一路上雖然匆忙,但那“傅紅雨親率鐵馬山莊南下苗疆”的傳言,還是在停車喂馬的時候聽到了好幾遍。此刻一見,心中不由地暗自驚歎傅紅雨在此處的地位。

見到這些,雁夜飛自己也有了底,正要開口,卻被傅紅雨扯住向前走去:“走!給雁公子接風去!順便介紹幾位朋友給雁公子認識!”

“傅莊主!”傅紅雨剛邁開步子,嶽炎已經攔在前麵,指著雁夜飛說道,“原來這位便是雁公子,老夫幸會了。不過,公子入城可以,但這身後的馬車,卻不行。”

“嗯?”傅紅雨皺了皺眉頭,問道,“嶽先生,這是何故?”

嶽炎盯著那馬車,嚴肅地說:“老夫的鼻子靈的狠,眼睛也十分刁。能讓老夫聞不出、也看不明白的毒,這世間並不多。這車裏躺著的人是誰,老夫不關心,但那毒……”

傅紅雨聞言一怔,將詢問的目光轉向雁夜飛。

“車裏是在下的一位朋友,身中劇毒,在下正是帶他南下苗疆尋求醫治的。”事已至此,雁夜飛也沒什麽好隱瞞的,隻希望能快些入城,尋找給胡來解毒的辦法。

說完,雁夜飛又看向嶽炎,試探地問道:“這位……嶽先生……莫非便是‘小神農’嶽前輩?”

嶽炎點了點頭,雁夜飛的心卻沉了下去——“小神農”他雖然之前不曾見過,但這鼎鼎大名還是知道的,“毒郎君”這一份“火上眉梢”能讓嶽炎坦承不認識,讓原本就對解毒十分發愁的他更添了幾分憂色。

傅紅雨沉吟了一會兒,問雁夜飛:“若入得城去,雁公子將如何?”

“將我這朋友安頓好,再尋辦法。”雁夜飛苦於沒有那鬼煉蠱的線索,說到這裏,自己也禁不住歎氣。

見傅紅雨盯著自己,雁夜飛略一思索便知道其中關鍵,開口道:“傅莊主放心,在下自會照料他,不讓這毒波及他人。”

傅紅雨一笑,轉頭看向身邊的死士,緩緩說道:“今晚輪值結束後,都自己去找賬房先生支上二十兩銀子,明日你們四人休息,隨便去快活。”

四名死士聞言有些驚詫,迎上傅紅雨嚴肅而有深意的眼神後,皆是頓悟抱拳:“莊主放心!”

一旁的嶽炎見傅紅雨又把目光投向自己,苦笑著捋了捋長髯,搖頭道:“老夫是你傅莊主請來的,自然曉事。今日,老夫隻見到雁公子一人,駕空馬車入城。”

如果說雁夜飛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喜歡交朋友的人,那麽鐵馬山莊的主人、早已有“武林盟主”呼聲的“金戈劍”傅紅雨便應當是第二個。一個瀟灑,一個豪爽,這樣的兩個人成為朋友,一點都不奇怪。也正是這樣的原因,傅紅雨才會在見麵時便說要“介紹朋友”給雁夜飛認識。

傅紅雨幫雁夜飛找到了城中一處不起眼的空民居,一起將胡來安頓下,又派了十分信得過的心腹暗中駐守。

見到昏迷不醒的胡來,那滾燙的黑色毒斑已經蔓延至肩膀,脈象十分緩慢,血氣滯澀,看得傅紅雨都皺起眉頭。

顧不上多做停留,傅紅雨就拽著雁夜飛進了會川府衙——反正沒有鬼煉蠱的消息,不如多認識幾個朋友,碰碰運氣。而且,若雁夜飛想從南門出城,也不是傅紅雨一個人能做主的,自然要和其他幾位負責城防的人打好招呼。

“十一娘!快來快來!今日讓你見見真的英雄人物!”剛進庭院,傅紅雨便喊道。

聞聲從內堂出來的十一娘,借著夕陽的餘暉望向傅紅雨的身側,仔細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地問道:“這位俊公子……莫不是‘雪雁槍’?”

傅紅雨“哈哈”笑了一聲,正要答話,忽然聽到背後有人說話。

“‘雪雁槍’?莫非是害了我們宮主性命的雁公子到了?”

傅紅雨猛地怔住,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臉色十分難看。

雁夜飛循聲轉頭看去,見一個清秀的年輕人從府衙外麵走進來,身上是一塵不染的白袍,上麵繡著淺藍色的波浪圖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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