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朝野上下,與野利高、與自己不和的人,不論新仇舊恨,沒藏阿吉全都查了一遍,卻都沒想出誰有這樣的膽識、這樣的能力,敢與整個西夏最大的掌權者作對。
但當他看到那個縱馬持刀衝來的身影時,自己心裏的的確確慌了。
十年不見,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身影。
十年前,這個人統率西夏兵馬征戰四方,戰無不勝。軍中校武,不論是野利高,還是沒藏阿吉,或是駱武、丘元封這些西夏名將,從沒有人能與他戰上十個回合。
這十年裏,沒藏阿吉過得是與呼延衝勾心鬥角、與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日子,上一次真正地騎馬殺敵,已不記得是哪年哪月了。
十年前不是對手,十年後,沒藏阿吉很清楚自己仍然不會有半分勝算。
為將贏不了,想贏隻能靠兵。
“放箭!”
沒藏阿吉一聲令下,兩邊的弓弩手立刻將箭雨潑了過去,就見那金甲將軍左右的士兵頂起團牌來,毫不顧忌迎麵來的箭矢。一旦有馬匹中箭,馬背上的人登時飛起來,落地腳下不停,一路向前。
屈突豹更是全然不顧,箭矢撞在鎧甲上“叮當”作響,有些許礙事的便掄刀撥開,馬不停蹄直取沒藏將軍。
沒藏阿吉手中握著三尖兩刃刀,卻竟然沒有半點提起來廝殺的勇氣,趁著身遭有數百軍士攔路,自己撥馬便走。
主將無戰意,士兵更是驚疑不定——當年的真相,早已被歲月和野利高的謊言所掩蓋,曾經軍中一呼百應、眾心所向的“獅將軍”也早已被人忘卻;而今,這個人忽然出現,除了麵上多了些滄桑和傷痕,仍然身如天神、勢不可擋,那些士兵心裏蒙塵了的記憶又被擦拭著亮了起來。
“獅將軍”匹馬當先,沒藏阿吉身前的軍士就如同是風吹草伏,兩下散開來。
那駿馬帶起的風,刮在兩邊的人臉上生疼,連眼睛都睜不開,更看不清麵前過的那是人還是鬼神。
朦朧中,有一道金光從麵前閃過。
沒藏阿吉才剛剛調轉馬頭。
獅子驄長嘶。
他的坐騎卻陷在人叢中,進退不得。
刀鋒高舉。
沒藏阿吉聽得風聲,倉惶回頭,手上三尖兩刃刀才舉至半空。
眾人仿佛看見夜幕下亮起一個金色的“十”字。
一縱,“嘩啦”一聲劈斷了沒藏阿吉的兵刃。
一橫,那大好頭顱底下的頸子上已經噴出紅泉來。
那狻猊吞口的大刀斜斜放下,一滴一滴淌著血,四下裏鴉雀無聲,竟沒人記得反抗。
“本將屈突豹,奉三殿下之命,誅殺逆賊!今日獅衛、狼衛起兵,殺奔京城,誓殺禍國之臣、篡位之君!敢有阻攔者,有同此賊!”
那日西平,獅將軍振臂一呼,士卒望風而降。
後人有詩為證:烽火燒去舊西夏,山河變作虎狼家。盼得雁歸已十載,獅子今始見獠牙!
……
一夜刀兵。
再靜時,已是又一次日升。
百姓出門,看到已經換了旌旗的西平將軍府,看到那些如喪家之犬般的沒藏家爪牙,才知道究竟發生了怎樣的大事。
三殿下,真的回來了。
連獅將軍都回來了。
坊間開始流傳各種各樣的故事,有人說十幾日之前在西街見到過三殿下,有人說上個月與喬裝打扮了的獅將軍一起喝過酒,甚至還有人說自己為義軍跑腿送過信,到過獅衛、狼衛的營地……
接著,西夏的江湖裏才傳出消息,三殿下,竟然就是那位在中原武林早已揚名的“雪雁槍”。
“雪雁槍”在,“君子盜”難道會不在?江湖人最為令人神往的“鷹雁”兩公子在此,自然有了更多的江湖人士慕名前來投奔。
當然,北堂鷹不會那麽容易被人尋到,因為他在忙著跟蹤別人。
這個人他前幾日也見到過,便是那錐子莊的郭二管家。
今日,他又出現在了同樣的地方,仍是那般匆忙、驚慌的樣子。
跟蹤他的,除了北堂鷹之外,還有其他人。跟蹤的手段在北堂鷹看來並不高明,但用在這位失魂落魄的管家身上已是綽綽有餘。
螳螂捕蟬,鷹在後。
繞過了幾條街,郭二管家似乎終於發現了後麵的“尾巴”,頓時更加慌了。他忙不迭行到一條巷子裏,卻發現是死路,正六神無主,忽然聽見後麵幾聲悶響,轉回頭去,見那幾人悉數被點暈在地。
“鷹公子!”他大喜過望。
“老郭,真的是你,”北堂鷹緩緩走來,“錐子莊怎麽了?你怎地這般落魄?”
那郭二管家嘴唇抖了抖,竟“噗通”一聲給北堂鷹跪下了,爬著上前拽住他的衣襟,哆嗦著嚎啕大哭起來:“鷹公子,你救救我們莊主吧!”
……
這郭老二一嗓子哭出來,真叫個撕心裂肺,北堂鷹本就擔心周遭還有什麽沒露麵的敵人,哪容得他在這裏呼天搶地。當下趕緊攙起來,兩指在肩頸處一捏,郭老二的哭聲立時就止住了,隻剩下小聲地抽泣。
“怎麽回事?”北堂鷹一邊拉著他往僻靜處走,一邊問道。
“莊主不知怎地……得罪了個什麽,什麽堂……那邊就派了殺手過來,隻半個時辰不到啊……就將錐子莊給滅了門哪……”郭老二說著,又要哭起來,“莊主被兩位盲兄弟護著逃出來,我靠著裝死才躲過一劫……”
“什麽堂……”
北堂鷹心裏一緊,真的是怕什麽來什麽,問道:“你可知重離現在何處?”
“就在前麵不遠,”郭老二抹著眼淚,正色說道,“我也是逃到西平來,才碰巧撞見的。如今四人躲在一起,我今日便是出來給他們三個尋吃食的。”
“帶我去看看。”北堂鷹道。
錐子莊出事,正逢騰雲場幫雁夜飛籌備兵刃的時候,小豆包又說來的路上馬隊一直吊著尾巴,北堂鷹本就懷疑是與求應堂有關——騰雲場高手雲集,遠不是錐子莊能比,四下起火的求應堂也許不好下手,才選了錐子莊來給北堂鷹使絆子、也算作是一種威懾。
不論怎樣,敵人在暗,終不是好事。北堂鷹雖然遣散了馬場人手,卻也想著能了卻後患,將這些家人再重新聚起來。
借著重離的存在,也許可以將敵人引到明處,防備也容易些;更何況這也可以幫老朋友一把。
……
見到重離的時候,北堂鷹險些認不出來。
原本俊俏嫵媚、風姿綽約的紅顏佳人,此時已經憔悴得消瘦了一圈,見到郭老二身後跟著一個人,不等看清,登時如驚弓之鳥般跳了起來,躲到兩名盲護衛身後。
再看兩名護衛,雖然警覺依然,但拔刀的手都慢了不少,身上也有幾處滲著血。
不過其中一人刀至半路又收了回去,聲音抖著:“鷹公子?”
“曹三哥聽腳步的本事還是厲害。”北堂鷹說道。
聽到這聲音,重離就如同方才的郭老二一樣,嚎啕大哭。
好不容易哄好了這一陣梨花帶雨,北堂鷹也總算是聽明白了這些時日以來這四人的顛沛流離。
既然見到了多年的鄰居,救濟天下的“君子盜”豈會不管?已經家破人亡的重離,也仿佛有了主心骨,來了精神,跟定了北堂鷹尋求庇護。
……
多年以前,西夏隻是憧木的屬國,直到出了一個野心大的王,十萬鐵騎在憧木的西北踏下幾座州府的土地,改“王”為“帝”。
這一國的一切都學了憧木的樣子,一樣的官製,一樣的錢幣,甚至一樣的皇宮。
大夏京城,崇德殿。
文武群臣噤若寒蟬,就連龍椅上坐的那位,也瑟瑟發抖地看著那披甲帶劍上殿的人在朝堂上大發雷霆。
“沒藏阿吉在哪!丘元封在哪!”野利高掐著一名武將的脖子,兩眼血紅地怒吼道,“軍情已送了兩日出去,我大夏的兵馬在哪!”
正說著,外麵又是一陣地動山搖,連皇宮裏的人都覺得腳下站立不穩,那皇帝赫連烽更是駭得麵色慘白。
想當年,他自詡比大夏的開國皇帝更有野心膽魄,要將年邁昏聵的父親拉下皇位、將膽小怯懦的親兄長殺害,在大將軍的輔佐下,要做那一統天下的千古一帝。
可笑的是,如今他淪為傀儡,隻能仰人鼻息而活。
看看那被掐住脖子的武將,比野利高要魁梧一大圈,此時瞪著眼睛、伸著舌頭,連氣都喘不過來,卻不敢有任何造次之舉。龍椅上這個皇帝,與他有什麽分別?
“你們聽聽!那漢人又在攻城!而你們一個個隻能站在這裏,要你們何用!”
野利高“滄啷”一聲拔出劍來,大殿上眾人登時駭得手腳發抖,卻見他一劍怒砍在朝柱上。
“今夜出城奇襲,定要挫那漢人銳氣!羅虎!宇文城!你二人誰敢為將,領兵出戰!”
“末將願往!”
兩人一同抱拳出列,卻是那赤麵虯髯的戰將搶先開了口,似乎沒人留意到羅虎是有意慢了半步。
“好!便由你領兵出戰,羅虎率本部兵馬鎮守皇城!若能提單通或文奉先的人頭回來,或者十日內保皇城不失,這整座大殿裏其他人的位置,任你二人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