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千裏苗疆,木笛寨。

此處有苗疆最大的一座祭壇,裏麵供奉的都是最為靈驗的神明,還有最為傳奇的苗族先輩英雄。

祭壇依山而建,後麵便是族內的禁地,叫做睡龍窟。以前是曆代大巫祝修行的地方,裏麵收藏了許多即使是族內人都不曾聽說的秘籍、典藏。

自從這一任大巫祝遇害後,這個位置一直沒有人能夠勝任,最得大巫祝真傳的弟子曲鈴,這些年來卻一直在外闖**江湖;而大巫祝的另一名弟子廖古爾,也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說是在修習師父留下的秘術,實際誰也不知在做什麽。這些年來,廖古爾為族中人治病驅邪的次數,還不如偶爾回來的曲鈴多。

夜幕底下,有一隊人站在祭壇外麵的矮樹叢中,靜靜注視著這座庇佑了族人數百年的聖地。

為首的有兩人,一個身材高大魁梧,青筋暴起的手臂環抱胸前;另一個負手而立,氣度卓然,麵上不怒自威。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刻意壓低,似乎怕驚擾了誰。

“阿哥,我是當真不明白,你讓彭耶兄弟帶走了族裏近半的武功好手,千裏迢迢而去,就為了幫那不識好歹的漢家皇帝守城?”

“我用一瓶白澤血,總算換來了漢苗之間的太平日子,不能輕易就丟了。那漢中王趙永的手從漢中伸到了蜀中,眼看都要勾著苗疆了,他若當了皇帝,咱們祖宗留下的基業危矣。”

這兩人當然就是苗疆一呼百應的苗王蒙繞,和他那莽撞卻赤誠的胞弟努雄。

兩人身後,有十幾名健壯精悍的苗疆青年,雖是寒冬臘月,卻身著單衣,挎著長弓、刀槍,或蹲伏或藏匿樹後,隻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盯著前方。

努雄顯然是對漢人戒心十足,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鈴鐺那丫頭也是的,不好好繼承大巫祝衣缽,反倒是跟著那書生小子四處亂跑……“

苗王苦笑著搖了搖頭:“你也知道鈴鐺那丫頭的身份,要是她真做了大巫祝,你我當然高興,隻怕族裏有人……唉……話說回來,若非是文兄弟,別說是阿妮朵回不來,說不定上次你也要栽在會川城裏頭。他助我苗疆,苗疆難道不懂禮數?此番救中原,也算是還他人情,而且,我要借此舉,來向中原皇帝換一樣東西。”

“換什麽?”

“當年大巫祝遇害的真相。”

努雄沉默下來,點了點頭。

忽然對麵有腳步聲響起,雖輕,但落在這些武藝不俗的人耳中,仍是清晰可聞。

……

傅紅雨站起身來,看著麵前兩人。

左邊一個自稱唐木峰,有些瘦弱,說話間恭敬有禮,不過眼中顯出了些許的傲氣;右邊的孟長河較為高大,看起來就是個沉穩的性子,讓人十分放心。兩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破舊至極,也有些單薄得不像話,顯然是趕了很久的路,這兵荒馬亂的,無處也來不及置辦冬衣。

雖然如此,這兩人的眼中仍舊帶著光芒。

傅紅雨忽然想到了什麽,動容問道:“兩位小兄弟,莫非就是護著軍情從金州出來的那兩位幸存的唐門弟子?”

“正是。”

“入京之前,收到了唐家主的傳書,說已經準備動身,前往開封守城,替三位長老報仇,隻是不知如今到了沒有。你們怎地沒留在那裏,反而尋到此處來了?”

唐木峰昂起頭來:“到開封時,聽說傅盟主帶著各路武林豪傑聚於江陵,我二人便前往,哪知慢了一步不曾趕上,這才掉頭來了京城。前幾日盤桓城外,如不得城門,隻好在外麵伺機刺殺了幾員漢中將領;今夜叛軍入城,我二人才覓得機會,總算不晚。天下英雄會盟,我唐門不能無人到場!”

傅紅雨聞言動容,拍了拍唐、孟二人肩膀:“兩位辛苦了,今夜且一同破敵,待這江湖太平了,隨我鐵馬山莊喝個痛快!”

兩人剛要應聲,又聽得四下裏一陣響動——來人不少,聽步履間隙似乎都身手不凡,隻是不曾刻意掩蓋自己的腳步聲,也許他們覺得不需要。

唐、孟二人分立傅紅雨兩旁,見來人現出身形來,竟有十一個,各提兵刃,應當是有備而來。

為首的一人是個光頭,提一根水磨禪杖,胸前掛著奇怪的掛飾,顯然是個不信佛的西域番僧。在他左側,是一對孿生兄弟,生得倒是俊俏,卻將臉上塗抹勾畫、扮作黑白無常的模樣,手裏是兩根哭喪棒,在月色下頗為駭人;那番僧右邊,有三個女子,一老一少還有一個蒙著半張臉,露在外麵的麵孔上濃妝豔抹,在那裏搔首弄姿個沒完,看得人心裏發毛。

再看後麵,也是些奇形怪狀的人,拿的也大多是奇門兵刃,甚至還有個赤膊壯漢扛了一截樹幹,仿佛是妖怪現形,讓人以為自己到了陰間的萬鬼窟裏頭。

就聽那番僧開口道:“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傅盟主麽?你弄個鳥毛英雄會盟,便以為能救這皇帝小兒了?”

……

傅盟主尚且不曾發問,唐、孟兩人卻變了臉色。

蜀中唐門,毗鄰西域,對於那邊的江湖可比中原人熟悉得多。這十一個人,他們雖不曾見過,卻隻一眼便已經猜出了身份。

這十一人,學中原人的叫法,號稱是“吐蕃十三太保”,行事一貫葷素不忌、荒誕不經,如同是一群害了瘋病的人,沒有不敢做的事,且讓人摸不著頭腦、不寒而栗。至於“十三太保”為何隻有十一人,是因那兩人死了,據說是被這十一個“分而食之”,那喚作“肉和尚”的番僧脖子上的串珠裏,還有這兩人的肩胛骨。

“看來那個姓何的廢物是真死了。”黑無常陰笑著說道。

“想不到漢中王竟然請來十三太保當打手。”孟長河沉聲說道,一來不動聲色地將這些人的身份告訴傅紅雨,二來也想靠這冷靜的氣度讓對手有所忌憚。

“就隻許你們幫皇帝看家護院,不準咱們來這裏尋個開心?那漢中王也不算愚蠢,知道昆侖派不濟事,便請咱們來吃個痛快。”肉和尚旁邊,那年長的女子捏著嬌滴滴的嗓子。

“姐姐,可別嚇著這位大盟主,一會兒嚇破了膽,流出膽水來,這‘傅紅雨’可就要變成‘傅綠水’了,吃著發苦。”這蒙麵女子的聲音頗粗,難聽得緊。

“傅綠水?你們中原是不是有句詩,叫‘白毛浮綠水’?”那白無常狂笑起來,仿佛是聽到了十分滑稽的事情。

這幾人挖苦打趣時,傅紅雨並不理會,反倒是南麵忽然傳來的一聲巨響讓他臉上變了色。

唐、孟二人相視一眼,心裏也明白了這聲音的來處——南門恐怕也破了。

兩人彼此點了點頭,竟十分默契,不等傅紅雨開口,孟長河便道:“傅盟主,這十一人恐一時半會無法料理幹淨,城中江湖人尚需人主持大局,盟主先去,我二人與他們周旋周旋!”

傅紅雨雖對這十一人不熟悉,卻也馬馬虎虎聽過名號,更是從這蓬勃的氣機上感受到了來者的強悍,但眼下不是囉嗦的時候,這兩人能避過重重叛軍入城,想來也有不俗的本事,當即點頭,道了聲“當心”,翻身躍起。

……

那些人豈能容他輕易離去?就見肉和尚將禪杖一頓,整個人如投石般飛起,撞向傅紅雨,卻在半空中止住身形,落在地上,惡狠狠地等著唐木峰。

他那光禿禿的頭頂,有一道弩箭擦過留下的血印。

不等他們動手,孟長河架起長弩,又是一記“天女散花”分射眾人,唐木峰故技重施,蓄滿了內力一箭夾在其中發出。

對麵並不畏懼孟長河的箭幕,卻十分忌憚唐木峰這一招,偏偏又不知他瞄的是誰,隻好紛紛閃身躲避。

卻不料這躲避的工夫裏,忽然聽得有劍刃在空中劃過的響動,而後便是接連幾聲血肉發出的悶響。

肉和尚心裏暗道不好,扭頭看時,見身後除了那赤膊壯漢尚用樹幹勉強撐住了身體,幾名同伴已經悉數倒下,胸前皆透出一點紅。

傅紅雨站在他們身後,劍刃微顫。

這一分神的空隙,又來一聲慘呼,黑無常捂著眼睛倒下,手指縫裏透出一支箭尾來。

傅紅雨又演了一出去而複返,不過是一起一落之間,這十一太保已經折損過半。

孟長河遙一拱手,道了聲謝,傅紅雨點頭離去,沒人看到鐵馬莊主的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手中劍已經抖了起來。

肉和尚恨得牙癢癢,卻又擔心身前兩人的手段,不敢去追,舞起禪杖便打將過來。

旁邊幾人見狀也各操兵刃圍上。

十一對三變成了五對二,局麵稍有改觀,但唐門兩人仍落下風。

唐木峰左手端著弩,右臂一抖,幾顆形狀各異的暗器掉落手中。正要動手,忽然覺得孟長河靠過來,低聲對他道:“我拖住這幾人,你伺機先走。”

一貫驕傲的唐木峰咧嘴笑起來:“我若走了,你有幾分勝算?”

不等孟長河答話,他已將暗器在指縫間夾好,說了句:“來是一道來的,走便一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