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下的腳步聲,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努雄不再說話,卻聽到身邊的苗王蒙繞幽幽歎了口氣,似乎帶著些惋惜,輕聲道:“果真來了……看來,當年的事,也許真的是他做的……”

努雄不解其意,不僅是他,這裏除了蒙繞之外的所有人,都不知今夜到此是來做什麽的。但現在有人偷偷來到了這苗疆禁地,努雄已經多多少少可以猜出個大概來。

他剛要動身,一旁的蒙繞輕輕伸出手臂攔住,雙眼盯著前麵,仿佛能看清夜幕下的一切,說了句“不急”。

那腳步聲漸漸隱去,顯然是人已經進了祭壇。

過了約麽半柱香的功夫,腳步聲複現。比起進去的時候,步子重了許多,也亂了許多,還夾雜著不成章法的喘息聲,如同在逃命一般,也顧不上什麽隱蔽不隱蔽,跌跌撞撞地竟闖到蒙繞等人的埋伏中來。

等到周圍突然亮起的火把照出廖古爾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除了蒙繞之外,所有人都愣在那裏。

在廖古爾身後,追著一隻尋常孩童那麽高的巨蠍,通體黝黑透亮、如墨玉雕成,鎧甲般的殼下似每處都有毒液流轉,高豎起來的蠍尾上一尺長的毒針泛著幽光,讓人在望而生畏之時不由自主地覺得它竟然有些美。

這些苗寨中人顯然都不怕這隻巨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廖古爾身上。

想來在黑暗的祭壇中是摔了跤的,此時的他頭破血流,身上全是土,衣衫還有幾處新的破洞,手裏抱著的東西也掉在地上,方才毫無血色的臉上,此時居然泛出青來。

仿佛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蒙繞的臉上波瀾不驚,甚至還帶著微笑,上前一步問道:“中的蠍毒還是蛇毒?”

廖古爾知道自己狡辯無用、逃也逃不出去,恨恨地回頭望了一眼,似有不甘,但終究還是活命要緊。他青黑的臉上瞪起血紅的眸子,一邊盯著苗王,一邊撩起自己的袍子,露出底下鮮血淋漓的腿,腿上幾個深可見骨的洞頗為滲人。

左右的苗家漢子各持兵刃,圍住廖古爾,眼睛卻望著蒙繞——私闖祭壇,還盜了族內秘籍出來,可謂犯了苗疆大忌,若在平時,不用等苗王下令,早就一擁而上地拿下了。但廖古爾是大巫祝的弟子,眾人多少還是會有些忌憚。

蒙繞蹲下身去,拾起廖古爾盜出的秘籍,隨便拿了一卷翻動了幾頁,口中說道:“你昨日用藥放翻了族內聖蟒,潛入後山,已是重罪,不過也多虧如此,讓我發現了你要作的勾當。今日又擅闖祭壇,盜取族寶,每一條都犯了大忌諱。你自恃毒蠱功夫在寨中已無對手,卻不知你的師妹在祭壇中早有布置,否則,今日還真不好拿你。”

說著,他收起秘籍,心中暗驚:這曆代大巫祝修習的東西,他竟然一個字都看不懂。好在他是有分寸的,曲鈴已教他進祭壇的辦法,待事畢,他自會將秘籍送回。

蒙繞隨手將一個瓷瓶丟給廖古爾,淡淡說道:“保你一條命,算是給大巫祝一個交代,且看看你求應堂的同夥會不會來救你。若來,正好一起算算大巫祝被害的賬。”

聽到“求應堂”三字,廖古爾那猙獰的臉上忽然僵住,仿佛一瞬間泄了氣,知道再沒什麽詭辯的必要了。

而旁邊的眾人,聽見苗王說他竟然與大巫祝被害有關,一時間眼神都變了,死盯著廖古爾,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

下令退守內城的時候,周平麵色鐵青,卻難掩心中的悲涼。

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有幾成禁軍能退至內城,有多少禁軍同袍將領的麵孔能再見一麵,至於那些江湖俠士,他更顧及不上——已經勞煩十一娘去傳訊,能走幾個便算幾個吧。

江湖人中出了岔子,但周平依舊對傅紅雨的英雄會盟卻沒有半分不滿和怨怒。若沒有傅紅雨,哪有這千百熱血男兒為江山死戰不退,若沒有英雄會盟,誰來破漢中軍的深夜火攻、誰與禁軍互為依靠?

從天黑到天亮,城東、城南也接連破了,街頭巷尾各自為戰的禁軍和江湖人士,聽到了內城城樓上的鳴金聲,且戰且退,在內城門下血戰了一場,兩邊又拋下了無數屍首。

漢中軍見大功就在眼前,哪裏能容禁軍這麽容易退進內城,死死咬在後麵。卻不料眼看要跟著衝進門去,那城下轉出一人,騎赤兔馬,提狼牙棒,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竟以一己之力連殺十一員叛軍將領,硬殺得追兵膽寒,退了下去。

禁軍將領集結城頭,周平一個一個看去:

瞎了一隻眼睛的驍武衛杜傳海,受傷的天武衛夏侯純,玉翎衛張雋……禁軍六衛的主心骨都還在,隻是少了驍武衛吳魁的影子,想來已凶多吉少。

吳魁曾經刁難江湖人,縱容軍士打傷丐幫弟子,結下不小的梁子。但現在的丐幫人,沒有一個為此而高興的。

再看江湖人那邊,傅紅雨、十一娘、霍常笑、兩位武當真人……

“葉、齊兩位大俠呢?”周平心頭一緊。

就聽城頭眾人一陣驚呼,周平循聲望去,見百丈之外有兩道人影急速飛來,一人雙掌輪流擊在空中,借著那龍氣疾行,另一人瀟灑踏劍,一起躍上城頭。

“齊幫主!葉大俠!”眾人麵露喜色,情不自禁呼出聲來。

葉崇收了劍,大家這才注意到他竟然隻剩了一柄劍,兩人皆是渾身浴血,齊律氣息紊亂,像是心脈有損。

葉崇的手中提著一個人頭,被他隨手一擲,“骨碌碌”滾到周平身前——

漢中大將,石信!

兩人雖然帶傷,但總算平安歸來,眾人低落的士氣總算是振奮了幾分。

唯有傅紅雨,兩隻眼睛不停地在江湖人中尋找著,滿臉焦急。終於,他看到了一個提著已經散架了的弩的高大年輕人。

隻有他一個,另外那個,閉著眼睛,躺在他身後地上。

孟長河身上帶傷,兩眼血紅,見到傅紅雨看向自己,便抱拳施了一禮,沒有說話。

他腦中仍然不久前外城的景象:

白無常見自己兄弟著了道,怒若癲狂,出招不成章法,正中唐門兩人下懷。孟長河以一己之力拖住番僧肉和尚及那三個塗脂抹粉的女子,唐木峰覓得機會一箭便結果了白無常。

離開唐門之前,這兩人手上不曾沾過半點血腥。

但從蜀中至金州,再到江陵、汴京,他們終於清楚了一件事:從前,那隻是習武;如今,才叫作廝殺。

唐木峰麵不改色去身畔取箭矢,手卻僵住——箭囊已空。

等他回神去摸暗器,就聽孟長河一聲悶哼,被禪杖打中後心,吐血血跌落一旁。

那三女子各舉兵刃便刺,孟長河已無招架之力,唐木峰一躍而起,攔在前麵。

孟長河眼看著三柄利器在他麵前穿透了他同門師弟的胸口,血濺了他一身。

唐木峰連哼都沒哼一聲,倒下時一伸手從孟長河腰間摘下一個方盒,從腋下遞向後麵,頭都不回,便按下機關。

數不清多少銀針飛速射出,身後的人不曾防備,淒厲的慘叫聲接連響起。

唐木峰與三名女“太保”一同倒在地上,孟長河目眥欲裂,撐著一口氣起來,隨手摸過一支斷箭,對著僥幸隻中了一枚銀針的肉和尚的胸口狠狠甩了過去。

同伴全都倒下,肉和尚也殺紅了眼,麵對來招不避不擋,將禪杖橫掃過來。孟長河身法已經不利索,又被當胸擊中,一口血箭噴在肉和尚臉上。

肉和尚獰笑著,正要去擦臉上的血,聲音卻戛然而止,整個人如牆般塌倒下去——他的麵門上,正釘著一枚發絲般細的飛釘,已入骨半指深有餘。

這飛釘,竟是從孟長河口中射出來的。

“木峰!”他踉蹌著半跑半爬過去。

唐木峰已經成了一個血人,卻在笑著。

“這次你不如我,”他說著,“你覓不得機會用梨花針,卻被我搶了先。”

孟長河要抱起他,卻被他抬手製止:“算啦……鵬伯戰死的時候,我便知道有這一天了……這樣也好,姑姑每次罵我,都要拿你來教訓我,今日總算是揚眉吐氣了,要你欠我一遭。若姑姑再問起,你可得說我比你厲害。”

“從金州一路闖到汴京,救了武林盟主,滅了十三太保,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你說,多少師兄弟要羨慕咱們?”唐木峰一邊嗆著血水,一邊笑道。

“後頭我不在,你一人就別逞能了……”他聲音越來越小,“唐門也算是武林大宗門,總得留點香火……咱們這一輩裏,就數你穩重……依我看,鶴叔說不定會傳家主之位給你,嘿,外姓弟子做家主,到時候定有許多人要眼紅……到那時,你每年給我送一壺酒便好,我也嚐嚐家主送的酒是什麽滋味……”

“師兄,那日若你不拉住我,我也許就回頭去尋鵬伯了,哪來這後麵的痛快……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