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魔”韓鋒,冷眼掃視著眼前的人。
“雪雁槍”雁夜飛,手握蘸雪鉤鐮槍,麵沉如水,但身上卻隱約泛起了一絲與江湖傳言有些出入的殺氣。
在雁夜飛身旁,是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臉上滿是不羈的微笑,身上的錦袍雖然破舊卻十分幹淨,披散的長發也並不會讓人覺得邋遢。
“錦衣丐?”韓鋒沉聲問道。
歐陽酒並不回答,反倒是笑起來:“小爺我還是半月之前才弄明白那勞什子武評是怎麽回事。多虧了那說書的老關子整日裏念叨,耳朵都聽出了繭子,總算是記住了你排第幾,我排第幾,他排第幾。”
“既然如此,你應當清楚自己不是我的對手。”韓鋒也並不是一個喜歡囉嗦的人,顯然是一心隻想打架,並沒什麽說話的耐心。
“既然如此,你還來找雁小哥作甚?”歐陽酒不知從哪裏尋來了一個酒葫蘆,聽響聲裏麵倒是有不少酒,他一邊說著,一邊還仰頭灌起酒來,“我若不是你的對手,你難道便打得贏他了?”
韓鋒眉頭微皺,哼了一聲:“打不打得贏,打了才知道!”
“對咯!”
歐陽酒咧嘴笑起來,抬手用那舊錦衣袍袖抹去嘴角的酒水,說道:“雁小哥,你且去忙你的大事!這韓公子想知道打不打得贏,小爺正好也想知道!”
話音剛落,他手裏酒葫蘆轟然炸裂,那酒水卻聚而不灑,裏頭裹著雄渾的內勁,隨著歐陽酒手掌推出,化作一道水箭吟嘯著朝韓鋒撞去。
雁夜飛對於歐陽酒的出現頗為意外,也十分動容,然而眼下情形卻容不得他多作耽擱,隻好用力一抱拳,向歐陽酒道了聲謝,又囑咐了一句保重,三兩招掃開攔路殺手,朝北堂鷹的方向追去。
……
韓鋒果真是個閉門造車的武學奇才,久居韓家、不入江湖,卻練得一身登峰造極的武功,然而在江湖之道上舉手投足間卻生疏得緊。仿佛一個愣頭青一般,被歐陽酒三句兩句便噎得說不出話,他登時就焦躁起來,提起拳頭便迎著歐陽酒的來招直直轟去。
那道氣勢驚人的水箭,撼在他的拳鋒之上,激出遮天水幕,響聲震得旁人兩耳滲出血來。再看這兩人,渾然不覺,一人使拳一人用掌,一招緊似一招地搏殺起來。
韓鋒一雙鐵拳走的是隻進不退的路子,出一拳,便踏前一步;偏偏歐陽酒也不是個會躲避的性子,韓鋒越是強硬,他便越不退讓,交手之時,嘴上竟還不見片刻休閑。
“真是不曾想到,這江湖上居然真的有愚蠢之輩去聽千事通那爛舌頭搬弄是非。”
“你如此喜歡武評,不如小爺給你評一個?看你拳法不錯,就評一個天下第一拳頭如何?”
“但話說回來,似你這般榆木腦袋,倒不如做一個江湖木頭評,不論新老,這偌大個江湖恐怕也隻你一人入評,喜歡第幾便做第幾,豈不快哉?”
韓鋒武功雖然已是江湖一流,卻不愧是武癡一個,除開習武之外端的是再無長處。他見雁夜飛已經遠去,一時間焦躁不已,又被歐陽酒這般沒完沒了地嘲弄,心頭更是火起,手上一拳比一拳重,那氣力似用不完一般,拳鋒處如雷般炸響個不停。
歐陽酒起初隻是看這韓鋒的行事舉止不喜,一邊攔住他一邊又要過過嘴上的癮,但十幾招交鋒下來,已經漸漸收起了玩笑之心,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這“錦衣丐”的功夫路數頗有些怪,每一招出來皆帶著濃鬱的酒氣,整個人似醉非醉,看著好像渾身鬆軟,但每一掌打出來都是排山倒海的氣勢,不曾讓韓鋒占得半分便宜。
讓韓鋒心中更為不忿的是,旁邊那些不知什麽來路的殺手,見雁夜飛走了要去追,那歐陽酒竟然一邊與他交手,一邊還左一招右一式將那些人悉數放翻攔下,口中還念著:
“這位可是堂堂的韓家大少爺,武評上排第四的人物,他尚且還過不去小爺這一關,你們怎地還如此不自量力?他韓家可都等著靠這一戰立足江南,小爺若讓你們過去了,那豈不是說‘拳魔’還不如雜魚?就算小爺答應,韓少爺也要說句萬萬不可……”
……
李家布莊此刻已經殺成一片。
沒藏阿吉麾下的死士殺手仗著身手高卓,硬是闖開大門,後麵的步卒持兵刃殺入,與裏麵藏著的人戰成一團。他吩咐幾員偏將,各領兵馬將布莊重重圍住,不叫走脫一個。
這些時日裏,沒藏阿吉查出了這裏的貓膩,也已經知道了雁夜飛仍然身在城中,甚至得到了一位“總管”的助力,大概摸清了這位“三殿下”身在何處。他死死盯著麵前的莊子,心裏麵在猜測著:究竟是什麽人在幕後操縱這一切?呼延衝離了西平,據說在興慶府外已經兵敗,不見了蹤影;在此處根基未穩、孤掌難鳴的雁夜飛,難道還有本事勾結城中鏢局和富商布下這樣一局?
這問題並沒有讓他困惑太久。
布莊內外箭矢橫飛,兩邊殺得混亂,也看不出是誰占了上風。沒藏阿吉早已經吩咐心腹帶著求應堂的殺手去尋雁夜飛,卻遲遲不見回音,見這裏難分難解,心裏不耐煩起來,一揮手,讓身邊的侍衛死士悉數上前——
“將這裏給我翻個兒底朝天,也要把裏麵主事的人揪出來!”
不料,這些人剛剛動身,就聽得背後馬蹄聲響,沒藏阿吉心下暗叫不妙,回頭看時,兩眼瞬間瞪圓,雙手險些握不住韁繩。
街角一支兵馬轉出,人並不多,但當先一人金盔金甲,也騎一匹獅子驄,手持狻猊吞口偃月大刀,急騁而來。
不止是沒藏阿吉,就連他身側的將士,但凡是在軍中資曆較老的,都有些恍惚:多年前,這金甲偃月刀,便是西夏戰無不勝的象征……
“沒藏阿吉!多年不見,待我看看你的本事有無長進!”
……
歐陽酒來得及時,雁夜飛不曾被北堂鷹甩開太多,幾個起落便已經追上。
再看時,見幾人正在一間廢舊民宅之中,赫連澤的拐杖丟在地上,整個人斜靠著牆努力想撐住身體,白雙落手中拿著一柄帶血的匕首護在一旁,神情緊張驚恐,地上已經躺了幾具胸口開了洞的屍體。
雁夜飛隻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仿佛又到了太白山之中,北堂鷹護著兩人先走,最終卻隻能目睹著水卓狂墜下山崖。心頭正慌,聽得上麵有呼喝之聲,抬頭就看見一襲白衣閃轉騰挪,與一名長袍鐵手人正在周旋。
三人皆無恙,雁夜飛心沉落地,此時又是老對手見麵,他也不作遮掩,趁著北堂鷹擰身躍起、那鐵手人一拳打了個空,將長槍一抖便直刺過去。
那人聽得風聲,伸出鐵手去接,卻不料竟接了個空。他與北堂鷹已經鬥了十招有餘,“君子盜”的身法全力施展起來端的是讓人眼花繚亂,他也不得不跟著一招快過一招;雁夜飛看準了這一點,槍至半路忽然一頓,騙過他這一式,接著變刺為挑,撥住鐵手,一招便破開了他胸前門戶。
這人一個踉蹌,長袍掀動,露出麵孔來:臉色灰黃,彎鼻橫眉,雙目陰鷙,果然正是求應堂那位“應總管”。
不待他反應,北堂鷹兩指並作劍,斜斜一甩,就見一道氣勁自指端射出,撞在應總管胸前。卻不料那胸口處發出“當”地一聲響,應總管退了兩步,毫發無傷——此人不僅有鐵手,胸前竟然也藏了鐵衣!
雁夜飛長槍不停,搶上前去舞作遊龍,逼得應總管連連後退隻顧招架。可是自己的招式之間卻有些不爽利,雁夜飛心裏明白,不由得也皺了眉頭。
他早就想到,既然選擇與求應堂為敵,不論他是雁夜飛,還是赫連淵,終有一日要麵對這件事,他卻遲遲下不了決心。哪怕他十分清楚,求應堂的每一個人,手上幾乎都沾了許多無辜之人的血,但多年不曾傷人性命的他,當初對歐冶孫立下的誓言此時卻反而成了一種桎梏。
殺人,比傷人難。但高手相爭,不論你來我往地鬥上多少個回合,最終定勝負的也隻是一招。在一招之間,想要隻傷人卻不殺人,才是真的難上加難。武功越是在伯仲之間,這火候的拿捏就越難。
莫說求應堂,就算是在整座江湖之中,這應總管的身手也絕對稱得上是一流,內功深厚,並不輸給那些武林大家,甚至在對敵搏殺的嫻熟程度上猶有過之。與此人對起招來,根本容不得人細細思量,偏偏這廝又穿著鐵手鐵衣,不論是傷是殺,幾乎都尋不到任何破綻。
然而雁夜飛卻知道,即便是再高的高手,除非靜立不動,否則隻要出招,神意聚於招式之中,在他處便一定會有破綻。哪怕是稍縱即逝,他也有把握能找到。
而蘸雪鉤鐮槍,卻終是要沾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