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之早就謀劃好了今夜破城。先前的輪番攻城皆是假象,隻是將麾下漢中軍一分為二,一半養精蓄銳,一半拚死登城,以上萬條性命去搏一個以假亂真。

漢中軍以悍勇聞名,此時要做的又是一本萬利的開國之事,鄧之早已在漢中王的授意下對全軍許以重利,若戰死,可保一家老小今後百年衣食無憂;若走了運活下來,則軍功等身,此生飛黃騰達,還有誰不效死?

此時那一半養精蓄銳了三五日的蒼狼軍入城,疲憊的禁軍哪是對手,才半個時辰不到,汴京城裏已是一片兵荒馬亂,街頭巷尾血流成河,兵刃、屍首、爛旗碎甲隨處可見。武當山兩位悲天憫人的真人,帶著弟子有心施救,卻如何救得過來?有受了重傷的禁軍走投無路,情急之下去叩路邊百姓家的門,可哪有人敢開門?

一門之隔,門外刀光劍影,門內瑟瑟發抖。

整座汴京,自今夜起,提及“漢中軍”三字,小兒再不敢啼哭。

領兵入城的,正是漢中第一猛將石信,那夜他率重兵圍困卻仍沒留住齊律,大折了一場麵子。此時雖然身負破城軍令,心中倒也額外留意著,有心想要將那麵子找回來。

無巧不成書,遠遠地,正有兩人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兩人雖然各自帶傷,卻都無大礙,隻是多少有些疲累,身上氣機仍是十分強橫。

一人赤手空拳,周身龍氣氤氳,帶著些許酒意;另一人身側有雙劍盤旋翻飛,劍刃滴血不沾。

“擒賊先擒王,齊幫主若是想再與此人較量一場,葉某便在旁壓陣,叫旁人進不得五丈之內。”黑夜裏風起,吹動葉崇的長袍,獵獵作響。

“齊某謝過葉兄的美意,不過大敵當前,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與其和這叛軍將領分個高下,倒不如你我二人聯手殺個痛快,如何?”

“哈哈哈……我正怕你隻想著自己舒爽!”葉崇根本不怕被人發覺,朗聲大笑起來,“既然如此,此番便叫我身後這對陰陽劍,與降龍掌一道殺賊!”

說話聲驚動了周圍的漢中軍,層層火把舉向這邊,還沒看真切,兩條人影已經縱身躍起。一人拳掌開路,另一人竟足踏飛劍,憑空躍起;那隱隱的龍吟聲忽地轉為龍嘯,一道淡青色的罡氣卷著一柄青鋒,徑直襲向前麵馬上戰將。

“石信!今日叫你後悔到此!”

……

禁軍的議事廳已被傅紅雨與何勁的搏命一戰幾乎拆散了架。

傅紅雨有心去往城頭幫忙,然他以疲累之軀力戰何勁之後,氣力漸竭,心神不穩,隻好原地坐下,凝息屏神,試圖穩住心氣。

可是滿城的兵荒馬亂,怎會容他靜坐此處?何勁刺殺周平,卻沒想到傅紅雨會守株待兔,更沒想到自己會敗得這麽快,但昆侖派卻並非沒人了。

漢中軍、昆侖派都在等著要拿周平的首級去擊潰禁軍的軍心,但卻遲遲不見何勁的消息,潛伏在附近的刺客死士立時就尋了過來。

而鐵馬莊主的身邊,已經沒有幾名禁軍侍衛了。

附近的腳步聲雖輕,卻仍是清晰地傳到傅紅雨耳中。他心中默默數著來敵的數量,權衡著自己的氣力——堂堂五絕劍第二位,中原江湖四十年一出的武林盟主,若在平時,這些尋常高手在他眼中並不是太大的麻煩;但是現在,他氣力枯竭,若是逆行經脈強行出手,每多出一劍,他的心脈便會多損耗一分,損耗得多了,也許以後便提不得劍了。

但對手並不會給他太多權衡的時間,刀兵臨身,難道坐著不還手不成?傅紅雨收攏心神,正要起身,忽然黑暗中聽得連綿不絕的“嗖嗖”風聲,尖刃入肉的悶響混著疼痛之下的慘呼接連響起,那些騰在半空中的身子一個個墜落下來。

有三五個身手敏捷、躲過了暗箭的,要搶近傅紅雨身前,卻有兩人後發先至,攔在半路,手中弩齊齊一振彈出一截木杆,如長槍一般舞動起來。

這兵器近可與刀劍周旋,遠能射箭矢取敵,兩人是一模一樣的身法,攻守有度,護住了傅紅雨,將前來的刺客一個個射翻在地。

這刺客當中倒也藏了一名高手,不僅接連避過兩人的暗箭,甚至還抄住幾支短箭,反手向傅紅雨擲來。電光火石之間,就見這兩人中略高大的那一個一式“天女散花”,那弩上弓弦響個不停,亂矢飛出竟將來箭悉數擊落;那刺客正吃驚,不妨那瘦弱些的人灌足了內力一箭射出,隱沒在亂矢之中,待看見時已到眼前,正中麵門,登時沒了氣息。

兩人轉身向傅紅雨一拱手:“唐門晚輩唐木峰、孟長河,見過傅盟主!”

……

江陵城外,終於也起了戰禍。

漢中軍大將崔忠義,與陳遠橋在此地來回拉扯多日,雖然走漏了黑甲營,但終是讓陳遠橋的兩萬兵馬無法渡江北上。

陳遠橋熟讀兵書、身經百戰,知道崔忠義這等反常之舉,定是京城那邊出了不得了的大事。這就更容不得他再犯一丁點的錯,此情形下他反倒是把性子給按捺下來,仔細地盤算起來。

他想要的,無非是闖過崔忠義的攔截,帶盡可能多的生力軍回京救援,既然計謀無用,那便隻有硬闖。

但闖,也要闖得有名堂,每多帶走一名兵士,京城的勝算便多一分。

陳遠橋每日派出三支兵馬,自東、西、北三門而出,攻、擾皆具,然而崔忠義卻始終不為所動,兩萬兵馬駐紮江口,見到來敵便亂箭射回。

陳遠橋也許自己都沒有料到,他想出的這辦法竟然與項旗不謀而合,崔忠義已經中計放走了項旗,怎麽可能再次著道?

……

汴京城西。

從開封趕來的兵馬,遠遠已經望見了那座天下第一雄城的城頭,但領兵的鮑逸卻是心急如焚。

他派出打探汴京外圍軍情的斥候,一個都沒有回來。

待他終於當先闖過已經無人駐守的幾道關隘,看到的卻是夜幕下敞開的城門,和城頭歪斜的旗幟。

鮑逸隻覺得手腳一片冰涼,一時間甚至看呆了,愣在馬上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左右提醒,他才驚覺自己麵前竟還攔著一彪軍馬,一眼望去黑黝黝看不清數目,虎視眈眈,旌旗翻卷,當先一員大將挺槍大喝:“漢中上將楊遲在此!來將還不下馬乞降,不然平白折了將士性命!”

“速速將軍情送出!定要麵見太傅大人!”鮑逸顧不得點兵布陣,隻是立刻轉頭對貼身副將囑咐道。

一路上他不停地猜測京城局勢,將可能出現的情況全都預先想好,早早地將其中關節悉數說與貼身副將,怕的就是到汴京時容不得他再拿筆墨書寫信件。

鮑逸清楚自己的本事,也知道自己帶的兵有幾斤幾兩,天下若有人能憑一己之力解汴京之圍,也一定不是自己。

眼下唯有將此處光景報與太傅大人,也許還有扶大廈於將傾的些許盼頭。

副將調轉馬頭,領了十幾健卒揚鞭而去。鮑逸定了定心神,緊握手中大刀——

楊遲雖然比不了嘯虎、飛鷹那幾個能令外邦談之色變的萬人敵,卻也是大戟蒼狼軍中數一數二的驍將,聞名西域。若論沙場經驗,久居邊境的他更是勝出鮑逸許多。

但人既為將,豈有不戰而怯的道理!即便勝不了,也能拖得眼前兵馬入不了城,能讓那座城再穩固上一時半刻。

既然你楊遲也未能生出兩對眼睛、四條手臂,我鮑逸便不怕你!

“殺!”

……

汴京以東。

周圍的州府小鎮,但凡是富裕點的家戶,都搬離了這裏;不富裕的,也變賣家產,想要投奔些遠方的親戚。

誰也不知道汴京城能撐多久,萬一撐不住了,那新皇帝會如何施政?是仁政是暴政?那戰事可會波及別處,哪裏會最先遭殃?

沒人知道,但都覺得離京城越遠,心就越踏實。

但有三人,從江寧府方向而來,距離汴京已經不足三日路程。

一人鶴發白髯,身形高大,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雄壯中正之氣;一人單臂單腿,但麵色紅潤,氣息流轉,坐在奔馬之上穩如平地;還有一人正值壯年,濃眉大眼、英俊非常,若是能晚生十年,說不定便能在相貌上與那位“君子盜”一較高下了。

這逃難的光景中,似乎每個人都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了。見到這逆行三人,頂多就是瞟上一眼背影,再嘀咕幾句,說一聲“傻子”。

而能認出他們三人的那些江湖人,此時大多在那座皇城裏流血,還有一小半在江陵、在開封、在秦函關,施展自己畢生所學。

這便是真正的江湖人。

而江湖人都認識他們三個,他們當然也是江湖人,甚至曾經令無數人神往的江湖人。

他們在不久前的一場比武之中輸給了同一個人,現在他們卻要趕去汴京,為江湖救那個人,為天下救這座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