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看出了車和來得蹊蹺,才把他帶去了沒人的院子。

狡兔尚且三窟,屈突豹不僅驍勇善戰,智謀也是同樣過人,在整座西平府裏真真假假置下了十幾處宅院,用的都是些大小官員的名義,甚至還有幾處是直接打著呼延衝的旗號,附近埋下了一些故意露給沒藏阿吉看的暗哨。

北堂鷹送來的這一批兵甲戰馬入城,不過兩三日,雖然鬧出的動靜不小,但那草木皆兵的沒藏阿吉尚且沒拿到什麽直接的憑據,憑車和這一介老弱文官的本事,是從哪裏聽來的風聲?

呼延衝遠在興慶府,就算真的能傳信給車和,也不可能算準他離開之後的事情。現在雁夜飛等人並不怕呼延衝變卦,唯獨擔心車和收到的消息並不是來自呼延衝。

當然,這屋中之人沒有一個會真正相信那個病懨懨的老侍郎。

若說有幾件事是雁夜飛不曾料到的,其一便是醉道士帶來了這封信。

江湖便是這般有意思,麵上真心實意、可以相擁而泣的人,未必可靠;隻有幾麵之緣、不知底細的人,反倒是能托付大事。

來信之人,是第二個讓雁夜飛出乎意料的。

瘋書生。

這是一個讓雁夜飛完全摸不透的人。

但願他是友非敵。雁夜飛這樣盼著。

信中寫的,大抵就是他率大軍前來——“願為三殿下與寧令王之外援,共謀大事”。

文奉先並不知道赫連澤的存在,故有此一言。但信中卻有些第三件令雁夜飛疑惑的事。

信尾,寥寥草草地畫著一個圖樣,雖然畫得倉促有些走形,卻仍看得出是那月下孤狼的圖騰。

野利高進犯秦函關,文奉先身為憧木領軍大將,兵臨西夏是理所當然,這一封書信之中對此也並沒有什麽遮遮掩掩,可為何畫蛇添足地單獨將這圖騰給擺出來?意有何指?

雁夜飛不由得想起在雁**山時,滿身是血的文奉先拿著歐冶孫的那件遺物,說“即便你們拿去,恐怕也沒什麽用”。當時若不是北堂鷹手中的半隻符璽碰巧讓他亂了方寸,這怪人似乎並不舍得將此物歸還給胡來。

“莫非他知道其中的什麽曲折?”雁夜飛想著,他當然不會認為文奉先也與赫連皇族有牽扯,這世上離奇的事情雖多,但總不會全都被他給撞見。

……

雁夜飛才剛看完信,那醉道士便嘴裏念念有詞起來,卻又聽不真切。他不以為奇,將信與赫連澤和屈突豹傳看,不想那“獅將軍”閱之大喜,臉漲得通紅問道:“這,這是憧木那位‘溫先生’?”

雁夜飛點了點頭。

“主公,三殿下!得此強援,奪權有望!”屈突豹說話的聲音都抖了起來。

赫連澤的眉頭卻鎖了起來:“三哥,若此人真心來援,那便是天大的好事;但若不是的話……他手裏的兵馬,可比屈突將軍的要多得多……”

就聽一旁的醉道士懶洋洋地說道:“操這勞什子心作甚,那‘瘋書生’雖然行事乖張、離經叛道,但並不是個對開疆拓土、建功立業有興趣的人。甭管是山珍海味、朱門繡戶,哪怕是你給他整座江山,若是耽誤了他與那苗家阿妹逍遙快活,他照樣不理你。”

赫連澤對江湖事並不像其他人那般熟稔,一下子沒了主意,就見雁夜飛朝他點著頭,轉頭衝那道士一拱手:“有勞道長稍歇,在下這便回信一封,還望……”

話沒說完,卻見醉道士手上掐算幾下,麵上顯出些許喜色來,自己點著頭道了句“有救”,轉身便要走出門去。

屈突豹並不知道此人什麽來路,不敢大意,橫跨一步攔在門口,就覺得麵上有風拂過,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了一瞬,再睜開時麵前已空****。

赫連澤、白雙落都如同見了鬼一般,張大嘴巴盯著他的背後。屈突豹轉回身去,就見那道士立在院中,搖搖晃晃喝著酒,正要邁步朝門外走去,卻又停住,說了聲“罷了,走出去怕給你們惹來麻煩”。

話音剛落,平地風氣,院中那些枯枝殘葉忽然朝他身上卷過去,待散時,人已不見。

屋中卻又響起話音:“箕宿有難,貧道前去化之,失禮了。雁公子且將信寫下,貧道去去便回。”

……

醉道士來去如風,要攔攔不住,要請請不來,隻好由之。

雁夜飛細細將自己對文奉先的了解說與另外幾人,雖不是如何詳盡,卻多少讓赫連澤放下心來。大家商議好對策,雁夜飛便將回信寫好。

過了半個時辰,院外竟有人叩門。白雙落自告奮勇前去應付,不想門一開,那醉道士就爛醉如泥地癱倒進來。

“美酒雖好,就是……就是多少有點耽誤道爺這奇,奇門遁甲的本事。”他眯著兩眼說道。

見信已寫好,醉道士抓起就走,雁夜飛想要躬身道謝,卻被他拂袖刮起一陣風給擋了回去:“貧道不像那瘋書生,有個阿妹陪著逍遙,但也能自得其樂。生平唯好兩件事,這一好酒,二好管閑事。貧道與身負天下氣運的人有道緣,正好去替你二人將路趟平,何時道緣盡了,便不再見,雁公子無需言謝。”

這醉道士也不知是真醉假醉,時而迷糊、時而清醒,說話雲山霧繞,但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他前腳才離去,北堂鷹後腳便至,攀住雁夜飛說道:“我方才見到那位愛喝酒的道長了!”

……

北堂鷹說,他本在布莊的北麵盯著沒藏阿吉的動靜,卻意外看到了一個熟人。

這人是他鄰居錐子莊中的二管家,姓郭,專門掌管錐子莊的馬隊,因此與騰雲場的人十分熟絡。北堂鷹看見他時,他正行色匆匆地走過布莊北街,將自己罩在一件大袍子底下,還時不時地轉頭四下打量,像是怕被什麽人追上。

北堂鷹忽然想起葛叔說的,錐子莊上下二十幾口人,除了重離和盲護衛,全都被害了,可眼前這位生龍活虎的郭二管家是怎麽回事?

易容術?

北堂鷹不由得搖了搖頭,天底下會易容術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是隻能如這幾日的雁夜飛一般,塗塗抹抹換一張臉,但要像胡來一樣,精準地將某一個人模仿得惟妙惟肖,是一件很難的事。

偌大個江湖,能有幾個“千變鬼”?就算有,為何要跑去假扮區區一個管家?

不看則以,北堂鷹仔細一看,還真看到有人在跟著那郭二管家。他正要起身,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被牢牢釘在茶樓的凳子上,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驚愕之下,他低下頭,就見自己條凳的另一端貼著一張符紙,符紙的半截尚在微風中飄著,卻如千斤重壓得他動彈不得。

身前一陣風起,那邋遢道士坐到了對麵:“你我本無此道緣,然鷹公子周濟蒼生、心懷悲憫,貧道定要替你將此劫數化之。一月之內,萬不可與使劍之人獨處於十步之內,貧道話隻至此,鷹公子切記。”

等那道士消失,北堂鷹能起身時,街上早沒了那郭二管家的身影。

……

文奉先的信,讓本在等待時機的雁夜飛等人,終於下定了決心。

入夜。

沒藏將軍府外的“雪鴞軍”營房裏,有上千鐵騎,氣勢肅殺,嚴陣以待。

沒藏阿吉著鐵甲銀盔,提一柄三尖兩刃刀,**一匹雜毛獅子驄,親自領軍。

正要一聲令下,忽然聽馬蹄聲響,見一斥候不顧他的禁令,直接闖了營門,急奔而來。那人似乎打馬太急,坐騎的後腿都已經跛了,才翻過營門拒馬,便栽倒在地,口吐出血來。

斥候踉踉蹌蹌,臉色慘白,手腳並用地爬上前來:“報!將軍!漢,漢人,天,天水關……”

“慌什麽!”沒藏阿吉怒斥道,“慢慢說!”

“探得有漢人兵馬,大約兩萬,自東而來,昨日到了天水關,隻兩個時辰便破關西進,現在已朝著興慶府去了!”

沒藏阿吉瞪大眼睛,隻覺得頭暈目眩,險些倒撞下馬來;但畢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軍陣之前,定住心神,咬牙道:“既然如此,今夜便要將這大夏境內的亂臣賊子一網打盡,隨我直奔那李家布莊,一個活口不留!

……

沒藏阿吉兵至時,李家布莊一片安靜,連被馬蹄聲驚擾出來察看的人都沒有。

當先的幾名健卒,得了沒藏阿吉的軍令,彼此相視一眼,拔了刀便要闖門。

人還沒到,忽然門裏麵弓弦齊響,漫天箭雨向外麵潑下,前排的士兵如被割倒的麥穗般,慘叫著一片片躺下。

沒藏阿吉勃然變色,一聲令下,身後十幾名死士齊出,踩著馬背劈開箭雨,越過牆頭砍殺了進去。

此時,赫連澤藏身的院落外也忽然傳來了聲音。

“終於還是尋來了。”北堂鷹說道。

“那沒藏阿吉大概已經與屈突將軍交手了,來得多半是求應堂的人,勞煩北堂兄帶阿澤和白姑娘先走,我來見見這些‘朋友’。”雁夜飛緩緩將長槍握在手中。

話剛說完,便有十幾名蒙麵黑衣人落在院中。

北堂鷹知道眼下不是囉嗦的時候,不由那兩人分說,一左一右扯住便施展輕功飛身而去。

有黑衣人要追,卻被雁夜飛長槍橫掃過去,打翻在地。接著那院外風聲驟起,眼見又有三五高手躍起,要纏住雁夜飛,讓其他人去追。

不料人才至半空,忽然聽得炸雷般響動,那些人如中了重拳一般吐血落地,一道人影落在雁夜飛麵前,身長八尺有餘,容貌雄毅非常,胸闊背寬,臂膂粗如樹幹一般,氣機鼎盛至極。

“閣下便是武評上排在我前麵的雁公子麽?”那人說道。

一句話,雁夜飛便知道了來人身份,他早就知道此人會來,卻沒想到是在這般時候。

還沒答話,背後傳來聲音,一人緩步走上前來,與雁夜飛並肩而立,長發披散在肩上,身穿打著層層補丁的錦袍,微微一笑:

“閣下便是武評上排在我前麵的韓少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