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是覺得,苗王將話說得越真,就反而越像是編的。”
文奉先說的話,讓曲鈴深思了好久。
“苗王光明磊落,他若是有所隱瞞,定是為了你好。”文奉先說,“所以,我也不知這身世之謎該不該查下去。”
該不該查下去?曲鈴也不知道。
在認識文奉先之前,苗王和大巫祝是她從小到大最信任也最敬重的兩個人,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對她有所欺瞞。
自己的雙親究竟是誰?是怎麽死的?他們到底是不是苗人?
苗疆的銀器銀飾可是天下聞名,這紋銀香囊的做工雖然精美,但在千裏苗疆之中並不算十分出眾。曲鈴一直把它當作是母親的手筆,貼身帶著,從來沒有細究過這上麵的圖紋,更不曾將它與外族聯係在一起。
“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去查嗎?”曲鈴難得地沒了主意,隻好這樣去問。
這一問,卻問得文奉先也沉默了。
“瘋書生”文奉先,在外人看來,他的身世,比曲鈴還神秘。
不管真假,江湖上都認為曲鈴是毫無疑問的苗疆人,身上哪怕有再多謎團,那也是苗疆本就神秘莫測的緣故。而文奉先,除了曲鈴之外似乎就沒人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就連十年前將還是“溫先生”的他帶進沙場的當今鳳璽皇帝,也沒弄清楚他真正的名字和來曆。
是無話可說,是羞於啟齒,還是不屑一顧?
即便是曲鈴,也很少與文奉先說起他的家世,因為那並不是讓人快活的事。
可就算不快活……
“查。”文奉先說道,“查清楚了、活明白了,有些事才能放下。”
“那便查。”曲鈴不假思索地說著,忽然笑起來,“你方才說這是赫連皇室的圖騰?難不成我還是個王公貴族?”
文奉先也跟著笑起來,內心裏卻忽然想起了沙百戰告訴他的兩個名字:雁夜飛,赫連淵。
雁夜飛拿走了那件刻著“淵”字的山石玉璜,便成了三殿下赫連淵;那麽這件繡著“鈺”字的紋銀香囊……
……
文奉先在馬上搖了搖頭,仿佛想要將那些紛亂的思緒甩脫出腦海,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說到大巫祝……當年的事,有眉目了。”
“什麽?!”曲鈴又喜又驚,一把拉住文奉先的手臂,追問道,“究竟是誰!”
文奉先臉色不是很好,猶豫了片刻說道:“你可還記得,當年隨大巫祝一起進京為皇帝看病的,都有誰?”
曲鈴擰起眉頭,細細回憶著:“除了師父之外,應當一共還有五人——師父的兩位藥童、苗王派出的兩名護衛,還有師兄。“
“回來幾人?”
“隻有師兄一人。”曲鈴答道。
文奉先不再說話,隻是看著曲鈴。
曲鈴起初還滿麵不解地等著文奉先繼續說下去,等了好久卻見他這般模樣,終於反應過來。
“你是說……”曲鈴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依你所說,大巫祝的巫蠱之術出神入化,但武藝卻隻是平平,遇到那些江湖刺客,自是凶多吉少。但你那位師兄的武功,也不見得高明到哪裏去。且不管那刺客武藝如何,試想若你是那兩名護衛,是保大巫祝還是保廖古爾?大巫祝、護衛皆遇害,他廖古爾是怎麽活下來的?”
曲鈴直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麽揪住了,一股氣悶在胸口,搖著頭說道:“不可能,師兄雖然此次與求應堂有所勾結,但師父遇害是在多年以前,那時……”
“那時,也許他已經是求應堂的人了。求應堂的布局如草蛇灰線,他們想要引起中原戰事、趁亂取利,從許多年前便開始布局也不奇怪。”
文奉先說的話,曲鈴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可此時讓她去相信曾經朝夕相處的師兄便是殺害師父的凶手,卻又實在太過為難。
文奉先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局麵,他歎了口氣:“知道你不願相信,我才去問了沙將軍。當年護送大巫祝離京的人,是沙將軍親自點的兵馬。”
“此事有太多蹊蹺,且大巫祝遇刺之後,漢苗便勢如水火,京城裏麵也就沒有人去探查此事了。但其實當年一道出城的人裏,除了廖古爾之外,還有一名禁軍將領死裏逃生活了下來,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了沙將軍。”
“廝殺的經過,他已經記得有些模糊。隻說那群殺手人雖不多,但武藝極為高強,禁軍全然不是對手,一個照麵便死傷慘重。在軍中以悍勇聞名的他,雙拳難敵四手,中了刺客的暗器,重傷之下昏死過去。若不是恰好有送軍情的驛卒從遠處路過,聽到動靜報與城中禁軍,隻怕他也要將性命留在那裏了。”
“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一件事:隊伍遇襲時,大巫祝身邊隻有四人隨行。而這四人的屍首,都找到了。”
文奉先沒有講話說得太透,言下之意是:在遇襲時,廖古爾已經消失不見了。
“可那隻是禁軍將領的一麵之詞……”曲鈴遲疑道。
“他因驍勇善戰、悍不畏死,早已經被沙將軍帶到了嘯虎軍中,如今統領萬人,姓董,名天翼。”
……
已經不需要文奉先再多說什麽了。
曲鈴並不笨,她隻不過是寧願相信自己的師兄是受到了求應堂的利誘、蠱惑,企圖挑起漢苗之戰從中取利,也不願相信他是一早就背叛族人、大逆弑師,又處心積慮地在苗疆潛伏了近十年。
可是不論如何,與她相識二十年的廖古爾勾結求應堂已是事實,另一邊是不久前才結識、卻一同出生入死、肯用性命守江山的嘯虎軍大將,曲鈴知道自己該相信誰。
原來,求應堂不僅是苗疆的仇人,不僅是文奉先想要守護的江山的仇人,不僅是中原江湖的仇人,更是曲鈴自己的仇人。
她沒見過自己的雙親,大巫祝於她來說亦師亦父;而參與謀害她師父的人,竟然堂而皇之地回到了苗疆,以大巫祝弟子的身份,受人尊重仰慕。
恨歸恨,但曲鈴理智仍在,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此說來,那他現仍在苗疆,豈不是……”
“無妨,會川之事我早已知會苗王,隻要苗王多加提防、不動聲色,就不會打草驚蛇。此刻的求應堂,恐怕沒工夫在苗疆興風作浪。待此間事了,便查清楚當年的來龍去脈,替你師父報仇。”
正趕著路,忽然前頭的兵馬停了下來。
文奉先與曲鈴一起催動坐騎趕上前去,遠遠見到大路當中立著一人,攔住去路。
單通不帶兵器,單人單馬上前,正要開口相問,眾人卻覺得眼前一花,那人竟然到了單通身後。
單通被駭得勃然變色,正要高呼,一回頭卻見文、曲二人臉上掛著既驚喜又無奈的笑,下了馬並肩行來。
文奉先雙手在前,長揖下去:“道長,別來無恙。”
那邋遢道士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貧道是來送信的。”
“送信?”文、曲對視一眼,有些疑惑,“誰的信?”
“你的,”醉道士指著文奉先,“貧道是來幫你往別處送信的。”
曲鈴被他說得越發糊塗,但文奉先卻醒悟過來,看向醉道士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道長高明。”
見到二人對他如此客氣,一旁的飛鷹軍皆不敢動,隻是好奇地打量著這不像樣子的道士。
“既然如此,道長稍歇,容小生修書一封交與道長。”文奉先說著,竟然就喚來主簿,取了筆紙伏在一旁馬背上寫了起來。
“送信給誰?”曲鈴仍是不明所以,湊過去看。
文奉先當然不會藏著不讓她看,但也沒回答,隻歎氣說了一句:“但願他是友非敵。”
……
西平府裏。
一處僻靜的院子。
雁夜飛三人到了門口,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白雙落突然意識到,雁夜飛也許犯了一個錯誤。
她拉住了雁夜飛,低聲說道:“沒藏阿吉的人在布莊外眼線眾多,經方才一鬧,恐怕全都盯住了車和大人,貿然將他帶來此處,豈非開門揖盜?”
“無妨。”雁夜飛胸有成竹。
他推開院門,車和跟在兩人後麵走進去,卻愣在門口:這院子裏滿是灰塵,很明顯已經荒廢多時了。
“此處僻靜,院子外麵有幾處暗哨戒備,不會有人追來,車大人可以安心歇息。至於要商議如何起事,不急於這一時。”雁夜飛說著,已經拉著白雙落走出門去,“待時機成熟,我自然來尋車大人。”
……
“連車和都能尋到這裏,恐怕那沒藏阿吉早就聞到那布莊裏的氣味了,不能再拖下去了。”赫連澤擰著眉頭說道。
“馬隊以布莊為幌子進城,可是在呼延衝出兵之後的事情,這位車老爺子……”白雙落言語之間對這位雁夜飛的“嶽丈”可不是十分歡迎。
雁夜飛、赫連澤與屈突豹齊齊相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雁夜飛正要說話,忽然麵前一陣風起,這隱蔽到極致的屋子裏,竟憑空多出一人來。
“什麽人!”屈突豹霍然起身,拔刀護在赫連澤身前。
“且慢動手!”雁夜飛攬過身側長槍,橫在屋子當中,擋住了屈突豹。
就見那人慢條斯理地彎腰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卻將那髒兮兮的道袍弄得更加邋遢,轉頭朝雁夜飛做個稽首:“雁公子,貧道來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