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紅雨忽然現身,就連周平都沒有想到。
能騙過周平,才能騙過對手。那滿麵血汙的送信士兵此刻十分驚訝,一雙閃著精光的眼睛中透著明顯的氣急敗壞,惡狠狠地盯著傅紅雨,又同時關注著周平的動向,兩手虛握,拳心中各有一團捉摸不定的氤氳氣團。
“自入城以來,江湖上的朋友紛紛爭先請戰,唯獨何掌門不顯山露水,低調得很,原來是在謀劃這般大事。”傅紅雨說道。
那假士兵心知也瞞不下去,冷笑了一聲,提起右拳拉開架勢,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中氣十足:“傅盟主好眼力。”
“傅某的劍,比眼力要更勝一籌。”傅紅雨並未動彈,仍舊是劍鋒虛指,卻讓人覺得周身上下毫無破綻。
門外的士兵聽到裏麵動靜,紛紛提了兵刃跑進來,圍成一圈,隻等周平的眼色便要動手。
周平卻是十分冷靜,他眼見傅紅雨閉氣屏息,仿佛站成一座雕像,擔心人多手雜了反倒礙事,揮揮手便讓侍衛都退了出去。
何勁見狀,嘴角又禁不住浮出一絲譏笑:“傅盟主,你以為那鐵雲、張白樓陪著你演了一場戲,便當真能稱雄江湖了?如此托大,不怕我再有後手?”
“當年花海的蜀中分舵主於超來莊上作客,實則是勾結了西域的慕火教,出賣了花海又來打我鐵馬山莊的主意。這等行徑,自然招來了人要買凶殺之。傅某當時尚且不知真情,那殺手到鐵馬山莊時,傅某全力相爭,雖然落在下風,且吃了點兒虧,但終是不曾讓那殺手在我山莊裏殺人。那吃裏扒外的於超,最後是死在離開鐵馬山莊的路上。”傅紅雨不理何勁的譏諷,反倒是顧左右而言他,讓何勁一時不解其意。
但他卻也從話中聽出了點端倪:竟然有人能在鐵馬山莊讓傅紅雨吃虧?
接著就聽傅紅雨輕輕說了句:“何掌門,憑你,想在傅某麵前行凶?就算你整個昆侖派皆至,比花雕如何?”
話音一落,傅紅雨長劍疾刺而出,寒光乍起,劍芒刮得整個屋裏人直覺得麵上生疼,正前麵的何勁更是連眼睛都睜不開,腳下一頓向後退去。
但令他吃驚的是,他已經用盡全力向後疾走,那劍意竟始終在麵前,越來越近。
“就算你整個昆侖派皆至,比花雕如何?”
傅紅雨的這句話比那金戈劍更讓何勁心中冰涼,他並不相信傅紅雨真的有當初江寧比武時以一敵三的功夫,但也不覺得鐵馬莊主是一個大敵當前還能滿口胡言的人。如果傅紅雨所言是真……
何勁沒見過花雕,卻聽過許多花雕的傳說,這江湖第一殺手若要當麵行凶,何勁自問沒有本事能攔住。
……
傅紅雨纏住了昆侖派最為棘手的人物,眼神暗示周平離開此處。
周平知道此刻哪裏最需要自己,也不含糊,帶了侍衛便離開議事廳,縱馬北去。
禁軍的議事廳位居城南,在內外城之間。西、北兩處城門被破的消息尚且不知真假,但周平必須當成是真的來對待;北門若破,周平擔心的是叛軍入城後直闖內城,如果守城禁軍準備不足,連內城也一並被破了,可就真的是大勢已去了。
然而才轉過兩條街,周平的心已經沉到穀底——這滿城的廝殺聲沒有了高牆阻隔,聽得十分真切,西、北兩麵火光衝天,刀兵聲四起。
漢中軍真的入城了。
此時跟在周平身邊的,皆是他最信得過的心腹侍衛,也都有獨當一麵的過人武藝。周平將自己貼身備好的令牌一塊塊發了出去,由這些侍衛送往城中各處。
這些令牌暗藏機關,除了周平身邊這些死士侍衛和禁軍六衛大將,誰都不知道其中門道。隻有兩邊令牌碰麵,一齊打開機關,就如兵符一樣嚴絲合縫,這軍令才算是傳到了,防的是令牌被人盜走或者奪去、假傳軍令。
傳令玉翎衛大將張雋死守城東,驍武衛副將祖榮死守城南,以上兩處兵馬不見令牌不棄城門。
傳令虎威衛、金吾衛,奔赴城北、城西,不惜一切代價,要將漢中軍給逼出城去。
傳令全城禁軍,看到龍威衛部將侯景及其部眾,當即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傳訊宮中暗衛,派出暗衛殺手於城中巡視,幫助禁軍捉拿昆侖派刺客與侯景。
除此之外,另有一隊人馬,直奔侯景府上,要拿其家眷,卻發現他府上一片狼藉,裏麵東倒西歪躺了滿地的屍首,都是他府上家丁傭人,至於妻兒父母,悉數不見了蹤影。
……
再說那何勁與傅紅雨交戰之處,才過了片刻,便已經麵目全非。
這議事廳裏劍氣四射,金戈劍過處,劍鋒三尺開外的桌椅、椽柱應聲而斷,牆上布滿劍痕,何勁更是衣襟碎裂,狼狽不堪。
從頭至尾,二人交手十餘招,何勁竟然連掌中的混元太清罡氣都不曾凝起過一次,麵對傅紅雨的劍路,他隻能步步倒退。
何勁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入城以來,自己渾水摸魚、養精蓄銳,竟然不是曆經幾番大戰的傅紅雨的對手,甚至沒有還手之力。
傅紅雨手中劍不停,嘴上說話卻不緊不慢:“江湖上皆說昆侖派已經是日幕西山,再無拿得出手的場麵人,沒想到何掌門原來是在韜光養晦。這十餘年來,除了在江寧府與鐵、張三人交手,還有對花雕的那一戰,傅某還從未出過二十招。不知何掌門還能撐幾招?”
何勁哪裏還有心思去數招式?他心下正一片悲涼,替漢中王效力無非是一場豪賭,為昆侖派贏個前程,他可不像那些死士般擁有殺身成仁的覺悟。方才他還在譏諷傅紅雨托大,卻沒想到托大的竟然是自己,且不說刺殺周平失敗,恐怕連自己也等不到援手到來了。
傅紅雨也許看透了他的心思,手中劍越走越快,就算何勁使盡全身解數也無法再看清來招,漸漸地身上添了一道道傷,人也退到了門外。
議事廳外,已經可以看到滿城的火光,聽見四處的喊殺聲,明明是雍容華貴的皇城,卻忽然讓傅紅雨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幾個月之前的會川府。
何勁忽然笑了起來:看來自己是輸定了,可那又如何呢?隻要他再多拖幾招,讓傅紅雨無法離開,也許周平或者其他的禁軍將領便要多一個死在刺客或漢中軍的手裏,漢中軍勝算便更高一些。何勁雖然輸了,但漢中軍也許要贏了;隻要漢中軍贏了,昆侖派便贏了,這總比滿盤皆輸要好。
可世間事往往與願違,他才剛想到這裏,就聽傅紅雨說了句:“十九招,看來何掌門今日不能讓傅某破例了。”
話音未落,何勁隻覺眼前萬千劍氣忽然全都不見,而後胸口傳來一陣劇痛,渾身的氣力仿佛都往那裏湧去,然後從那血洞中爭前恐後地離開了他的身體。
……
傅紅雨一劍擊殺何勁,卻忽然腳下踉蹌,竟然險些摔倒在地。
議事廳周圍的人都被周平帶走了,沒人注意到此時的傅紅雨的麵色十分難看,仿佛是疲憊不堪卻要硬打著精神。
外人不知,但傅紅雨卻十分清楚:接連幾次大戰,雖然沒遇到什麽難纏的高手,可漢中軍那人山人海的攻勢,一旦陷入其中便讓人容不得半點喘息,每次廝殺,仿佛是逼著人將明日後日的力氣全都用光一般。
方才他擔心何勁還有後手,為免夜長夢多,每一招都是不留後路的劍勢,從頭到尾壓製得何勁還不了手,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金戈劍撐住了他的身子,傅紅雨倚著牆喘息了片刻,努力去分辨風聲裏何處有高手交戰,卻實在聽不清楚。
“但願周將軍能力挽狂瀾。”他想著。
隻可惜此時的周平對戰局並不是那麽胸有成竹了。
漢中軍與昆侖派顯然是一早就謀劃好了這場突襲,此時搶入城門的漢中軍不知有多少,先前被侯景騙得團團轉的守軍早就沒了主意,哪裏還是這些西北豺狼的對手。
“周將軍!下令撤入內城吧!”周平的身邊,對他的安全不甚放心的十一娘。
“不可!若是禁軍撤入內城,等於是將整座外城拱手相讓,再想奪回來就難了!更何況,置滿城百姓於何地!”周平手提佩劍,與十一娘、一眾護衛一道邊殺邊走,甚至已辨不清方向。
“若不撤,一旦被漢中軍尋得機會入了內城,置天下於何地!”十一娘不由分說,拉上周平便要走。
忽然風中一聲尖嘯,十一娘單手用力,將銀傘撐開罩住周平,就聽得“當當當”幾聲,數支暗箭撞在上麵,應聲落地。
眼見遠處幾條黑影現身,十一娘正要推開周平隻身迎上,又有幾聲細微到極致的弓弦響,那幾條黑影悉數到底,不再動彈。
對麵屋頂上顯出兩人,各持一弩,了結了這幾名刺客後,遙遙衝著十一娘一抱拳,縱身遠去。
“唐門的功夫?”十一娘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