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雙落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這個人。
雖然她知道這個人是誰,甚至是一點一點地盯著這個人將胡須粘在臉上、又拿著些鍋灰之類的東西塗塗抹抹了半天,但還是覺得眼前的仿佛是另一個人。
“這易容,比大姑娘塗脂抹粉還麻煩。”她說道。
坐在她對麵的人點了點頭,摸著臉上的胡須——他顯然仍舊不習慣這憑空多出來的絡腮胡子,每次吃喝時都會弄得臉上一片狼藉。
“聽說有人在易容之後,連講話的聲音都能變了。”白雙落一隻手托著腮,斜靠在桌上,兩眼往天外望去,似乎在憧憬外麵的江湖。
“我有一個朋友是易容的高手,他便能做到,連我都時常被他騙過去。”那絡腮胡子說道,發出的當然是雁夜飛的聲音。
“他在哪裏?我能去見見嗎?”白雙落的眼睛亮起來,滿是期待。
這些日子以來,她漸漸與雁夜飛熟絡了,性子大大咧咧的她早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對這位“三殿下”不敢親近。如今在空閑時,她便纏著雁夜飛,要他講中原江湖的見聞。那些名山大川的秀麗風光,千年古刹的萬卷藏經,還有武林高手之間的刀光劍影,甚至連走街串巷的市井風情,她都聽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在雁夜飛每次提到結識過的各路朋友時,她就最感興趣,巴不得每一個都見上一見。
似乎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她究竟是想聽中原的故事,還是想聽雁夜飛的故事。
“他啊……他現在大概在守秦函關。”
“秦函關?那裏不是……”白雙落忽然有些緊張,她想說那裏在打仗,十分危險。不知怎地,每當雁夜飛說到某個朋友有什麽危險的時候,她總是禁不住地揪心。
雁夜飛點著頭:“因此才要盡快結束此間之事……不論是西夏還是中原,不論是不是朋友,這些事結束得越早,受苦的人便越少。”
雁夜飛此刻是扮作一個邋遢的中年江湖人,麵上滿是滄桑,臉色黝黑,根本看不出什麽神情,可白雙落仍覺得他仿佛有些難過。
好在她是個樂天的人,眼神一轉,便笑起來:“你為什麽要取名叫雁夜飛?”
雁夜飛一愣,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就聽白雙落接著問道:“我姓白,你可知道我姓哪個白?”
雁夜飛被她問出了興致,笑道:“莫非還有很多個白麽?”
“當然有!”白雙落搖頭晃腦起來,“有‘白日依山盡’的白,有‘露從今夜白’的白,還有‘黃河遠上白雲間’的白!”
“那你姓哪個白?”
“我姓‘白日登山望烽火’的白!你可知是為何?”白雙落麵上有些得意的神情。
雁夜飛微微一思量,麵上仿佛浮出了些許笑意,卻沒說話。
白雙落認真地看著他,目光有點著急,好像是想看他的反應。
不料雁夜飛的眼神忽然轉向別處,眉頭皺了起來。
……
西平府的百姓又過上了往常的日子。
在他們看來,前段日子的風波已經平息了。征南將軍丘元封帶著大軍在中原的關外廝殺,大將軍野利高與寧令王呼延衝跑到京城底下鬥得烏煙瘴氣,不管怎樣都不在自家門前。隻要國不破家不亡,誰坐龍椅、誰站在龍椅底下頭一個,跟這些老百姓有什麽關係?
有人覺得,呼延衝不驚擾西平府百姓,去京城“清君側”,端的是個好王爺,是真心實意的忠君良臣。聽聞他兵敗,甚至還有人偷偷替他惋惜。
宮廷的陰暗詭譎,朝堂的勾心鬥角,這些都從來不是老百姓該關心的,整日琢磨吃飽穿暖的他們,就算想弄明白也弄不明白。
赫連澤和屈突豹在這西平府中經營已久,聚攏了不少西夏江湖好手,就連許多見不得光的人,隻要有過人之處,此時也不拘一格招募至麾下。至於這些人信不信得過,屈突豹自然有他的手段——這近十年間,他和赫連澤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從孤家寡人到羽翼漸豐,裏麵的驚險和深沉絕非等閑可以揣測的。
但那沒藏阿吉畢竟也不是等閑之輩,否則也不至於讓赫連澤他們臥薪嚐膽這麽多年。借李員外之手運進城來的這一批兵甲馬匹,終於還是惹來了沒藏阿吉的注意。
在貨入了城之後,葛叔便帶著北堂鷹的信、領著小豆包等人離開了西夏,馬隊也由那鏢局裏的鏢師換成了屈突豹的人,進了李員外的府上。
然而隻過了一日,便有手下人來報與屈突豹說,在李員外的莊子外麵,出現了一些不太對勁的人。
李員外的布莊在西平府最熱鬧的地方,這裏本來就是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何來的不對勁?
不對勁,說的是賣菜的不像賣菜的,討飯的不像討飯的,就連走路的都不像走路的。
在這種時候,這麽大一批貨入城,消息當然會傳到沒藏將軍的耳中。他李員外做的是布匹生意,不是販馬的,總不會養著上千匹馬耗銀子,若是這馬隻入莊不出莊,當然就有問題;可若是出莊,定然會被人跟著。
所以馬隊離開布莊的時候,便是屈突豹要動手的時候。在這之前,雁夜飛和北堂鷹一南一北在莊外盯著,就是為防出現突然的變故。
……
雁夜飛此時就發現了一個明顯不對勁的人。
但這人偏偏不像是沒藏將軍那一路的,因為這人他剛好認識。
白雙落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驚訝起來:“車和大人?”
車和獨身一人,那顫巍巍的身子骨如同每走一步都要跌倒一般,看得旁人膽戰心驚,都繞著走,生怕他摔在自己身上,沾上扯官司的事情。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兩人心頭都是這般問道。
呼延衝兵變失敗後,幾乎所有與寧令王扯上關係的人都沒能擺脫麻煩,甚至有不少被抄家滅門。隻有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中書侍郎,既沒有幫上呼延衝什麽忙,也沒給自己惹來災禍。
此時車和在李員外的莊子外麵左顧右盼地四下打量,走到門口卻又不知怎地停住了腳步,畏首畏尾的模樣根本不像是個朝廷大員,倒像是個蟊賊。
雁夜飛和白雙落坐在布莊對麵的茶樓二層,居高臨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變化。
一個賣菜的農夫,朝著東邊一個乞丐使了個眼色;那乞丐微微點著頭,站起身來,與西邊緩緩行來的一名挑夫打著手勢,兩人一起朝著車和擠過去。
雁夜飛站起身來。
白雙落撇了撇嘴:“唉,隻好去幫幫你的嶽丈大人咯……”
雁夜飛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沒有答話,見二層再無旁人,便一躍而起從另一側背街的窗子輕飄飄飛出來,落在地上;接著便聽到身後風聲,回頭見白雙落也跟了過來。
“走吧,再不去真怕他那老骨頭被人給拆了。”
……
雁夜飛走到車和身旁時,那兩人也已經靠了過來。
遠處突然有人喚那挑夫,挑夫應著聲轉身,肩上的擔子有意無意地朝車和撞去。不料轉到一半忽覺得動彈不得,他扭頭去看,見一個絡腮胡子兩指豎在身前,輕輕抵住了扁擔,任憑他暗中如何用力,終是回轉不動。
乞丐本已經伸出手去,似乎準備好了要去扶即將摔倒的車和,卻發現這位花甲老人不知怎麽人影晃到了另一側,身邊還站著一個紅衣服的姑娘。
“老哥,你這擔子也忒重了,當心莫要打到路人。”那絡腮胡子笑著說道,用得是甕聲甕氣的西夏腔。
挑夫有些不知所措,尷尬地應著,嘴上賠著不是,悻悻離去,又忍不住回頭去看。車和身邊的姑娘正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輕輕扶著他說道:“老人家,這路上行人太多了,走路可要當心。”
車和認不出雁夜飛,卻已經認出了白雙落——她不願像雁夜飛那樣把自己的臉扮得麵目全非,隻是簡單地遮掩了幾下。
不由車和分說,雁夜飛已經與白雙落一起,架住他,朝著遠離布莊的方向走去。
“車大人,你孤身一人,還是莫要在這是非之地現身為好。”雁夜飛輕聲說道。
車和瞪大了眼睛,轉頭仔細盯著雁夜飛,哆哆嗦嗦地問道:“三……三殿下?真,真的是三殿下?”
“什麽蒸的煮的,莫非連你的‘賢婿’都認不出來……”白雙落的聲音也不大,卻故意將“賢婿”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這可不敢……”車和身子骨弱不禁風,此刻卻像受了驚的兔子,掙著力氣連連擺手,“老臣不敢高攀哪……三殿下貴為——”
“車大人是如何尋到這裏來的?”雁夜飛擔心白雙落又在這個話題上說下去,也怕車和糊裏糊塗地在這大街上哭起來,趕忙打斷他,問起正事。
車和趕忙壓低了聲音,說道:“老臣是收到了寧令王殿下的消息,才到此處來……”
“寧令王?”雁夜飛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是,是,寧令王圍城兵敗,被那野利高的兵馬給逼進了深山之中,但好在他被手下將士護著走脫了。消息送到老臣府上,要老臣來這裏尋三殿下,要再議如何起事。”
雁夜飛不動聲色地聽著,他覺得白雙落似乎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他便以同樣的眼神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