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皇命,擅動兩萬飛鷹軍,橫跨半座江山,端的是膽大包天才敢如此行事。

江山危兮匹夫勇,巾幗尚提三尺鋒。曾帶五百死士血濺汴京,能單槍匹馬獨闖會川府力戰求應堂,“瘋書生”既瘋,還有何不敢?

嘯虎、飛鷹之幸,在於瘋書生敢;江山之幸,在於沙百戰也敢!

文奉先要兩萬飛鷹,沙百戰當即應允,隻是有一個要求:帶上“閻羅虎”單通。

若依文奉先的本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帶飛羽營的一兵一將。這三千兵馬從北峪關追隨他到定雲關,又折回北峪關,屢經廝殺,雖然兵驍將勇但仍折損三成有餘,剩下兩千單一十八人,早已經疲憊不堪。這營盤旗號是賀櫟生前的心血所在,單通又被文奉先視若手足,因此文奉先不想再讓飛羽營有半點傷筋動骨。

可這便是為難之處:文奉先是這般心思,單通也是。

飛鷹軍要建功,衝鋒陷陣能少了飛羽營?那還不給賀將軍丟了臉麵?先生與我單通情同兄弟,豈能讓你獨自涉險?

沙百戰隻用寥寥幾句話便說服了文奉先:“先生可以不帶飛羽營,卻必須帶單通。此行千裏,軍心安穩甚是緊要。賀瘋子既已不在,便隻有單通能鎮得住整個飛鷹軍,有他在,飛鷹軍便亂不了。”

令文奉先和沙百戰都沒想到的是,除了單通,還有一人如吃了秤砣般鐵心要跟著去西夏,哪怕不帶兵,隻作個馬前卒都行。

“先生和曲姑娘大恩尚未及報,怎能這便分道揚鑣?此行西夏,願為先鋒探馬,替先生開路;正好也學得幾分先生本事,待凱旋歸來時,我穀追風便在軍中揚名,不至辱沒了先生手段!”

鳳璽七年臘月,定遠將軍文奉先,遵柱國公令,點齊兩萬飛鷹軍,以單通為副將,穀追風、戚平寇作都統製各令五百猛梟騎,殺奔西夏。

……

文奉先取道呼雲草原,至大同地界時,正逢天黑,便讓單通駐紮下來。

穀追風帶著猛梟騎早已經散到前麵去探路,飛鷹軍兵強馬壯、軍容肅穆,尋常流寇散兵根本就不足為慮,並不讓人擔心。

文奉先、曲鈴離了營地大路,戚平寇引了百餘猛梟騎跟著一起,奔大同府南的懷朔而來。

並非是有什麽行軍上的打算,來懷朔,隻為一件事。

送黃芪回家。

沙場征戰,難免會有死傷,北峪關外幾場廝殺下來,憧木幾支軍隊折損過萬,但唯獨黃芪的死在文奉先心中始終過不去。

若不是他算錯了棋著,也許這位飛羽營中資曆最久的“小將”此刻仍跟在文奉先身邊,探路、殺敵,甚至有朝一日可以看到文奉先替賀櫟報仇。

這戚平寇生得濃眉大眼、麵如施粉,身長八尺,使一杆卜字鐵戟。他與穀追風差不多,是猛梟騎中優秀的年輕將領,資曆雖淺卻早已經軍功等身。早先軍中校武選拔時,身為猛梟騎一都副統領的他曾十分看好黃芪,甚至為此與統領爭執起來。最終黃芪因為臉上那道駭人的疤這種可笑的理由落了選,賀櫟雖大發雷霆,可是為了製衡軍中勢力隻能對這些猛梟騎裏的事情睜隻眼閉隻眼,愛才的單通索性也就不放人了。

黃芪沒有當上猛梟騎,但賀櫟和單通卻都把這個硬骨頭給記住了。賀櫟遇刺後不久,那位與戚平寇爭執過的統領也戰死在北峪關外。此次西征,單通便第一個將戚平寇的名字推薦給了文奉先。

黃芪的屍首是穀追風在禦馬坡混戰中奪回來的,此刻又在戚平寇和百餘猛梟騎的護送下,回到了老家,對於沒當上猛梟騎的他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種告慰。

懷朔是個小地方,黃芪的家也並不算難找,附近的鄉親百姓聞聲紛紛跑出來看熱鬧,卻又對這陣勢多少有些畏懼,隻縮在一旁不敢近前。

黃芪的家裏隻剩下一對兄嫂,一向不待見黃芪,幾乎都已經忘記了這位近兩年不曾回鄉的親兄弟。黃芪的哥哥被馬蹄聲驚出門來,一看到這殺氣騰騰的陣勢便嚇得兩腿發軟,險些跌坐在門檻上。

立在最前麵的是戚平寇,看見這慫包模樣的人,禁不住眉頭微皺,也不下馬,隻提起長戟,指著那人問道:“你便是黃龍?”

“回,回軍爺,小的正,正是……”

黃龍正結結巴巴地說著,又一女子聞聲從屋裏出來,一看見那泛著寒光的戟鋒,恨不得哆嗦地臉上脂粉都掉下來,那尖叫聲險些把戚平寇的坐騎給驚了。

“軍爺!俺們當家的可啥壞事都沒幹啊,軍爺可不能……”

戚平寇懶得聽她聒噪,直接打斷道:“你們是黃芪的兄嫂?”

兩人都怔在那裏,麵麵相覷,黃龍六神無主,那女子倒還算心思活絡,連連衝著自家男人使眼色。

黃龍被她又掐又擰地回過神來,瞧了一眼戚平寇鐵青的臉,壯著膽子說道:“軍爺,俺家那兄弟已經兩年沒回過家了,他要是在外頭犯了什麽事,俺們可——”

“黃家的祖墳在何處?”

黃龍一愣,順著打斷他的聲音望去,見一名有些瘦削的青衫書生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身邊還有一衣著有些奇怪的紫袍女子。

這黃龍雖然沒什麽出息,但總算不傻,眼見這些提槍帶刀的健卒竟隱隱以這書生為首,心裏頭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回著話:

“回這位老爺,祖墳在村子南頭的山上,那兒埋的都是村裏姓黃的。俺們家沒撈著好地界,就在上山的路邊上頭一棵鬆樹下麵……”

那書生聽到這裏,便撥轉馬頭,帶著人馬朝南而去。

黃龍這才看清楚,在那書生身後,有一架馬車,車上蓋了一麵旌旗,隱約能看出底下似乎是一口棺材。

戚平寇在離去前,嘴裏哼了一聲:“黃龍,你也配叫龍……”

聲音不大,卻剛好被黃龍聽到,他有些膽戰心驚地注視著這一隊官軍,目光正巧撞上那書生回頭。

今後餘生幾十年,黃龍再也沒忘記那個眼神——不屑、鄙夷、憤怒,甚至還有殺氣,他時常在夢裏被這眼神嚇醒過來。從此不敢上山祭拜祖墳的他,還是被同村的人告知自家弟弟已經西去,被葬在了山上風水最好的位置。

除此之外,他還時常做另一個夢,夢見自己那位憨厚老實的弟弟成了仙,在天上過著自在快活的日子,而他卻隻能在天門外看著。

……

文奉先並沒有在懷朔停留太久。

他在黃芪的墳前擺好了祭品,斟下了兩杯酒。自飲一杯,又將另一杯潑灑在旁,卻將酒杯留在了那裏,說了句:“待給賀櫟報了仇,再來看你。”

一貫不準他喝酒的曲鈴,什麽都沒說,而後兩人便一起帶兵離開了。

一路上,文奉先的目光時而飄遠至天邊,時而又落在曲鈴身上;曲鈴不住地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些時日來,總見你盯著我這香囊發呆,連行軍趕路都心不在焉,是有事想說與我知?”

文奉先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此行西夏,除了要保那秦函關之外,確實有私心。”

曲鈴闖**江湖日久,馬術早已嫻熟,此時兩腿夾住馬背,低頭去腰間取下那玲瓏紋銀香囊,遞出來:“這香囊有蹊蹺?”

文奉先接過香囊,不答反問:“我記得你說,那位醉道長曾給你掐算過,言語之間似乎提及你命裏該有兄弟?”

曲鈴一愣,忽然麵上浮現出戲謔地笑容來:“這個當然記得,我還記得他說我命格帶金過重,要某個呆子給我尋個碧玉物件……”

文奉先聞言大窘,還沒答話,又聽曲鈴說道:“這些時日來,識遍了好馬良駒,名劍寶刀也隨處可見,都已經看得不覺得稀罕了,唯獨這碧玉嘛……”

文奉先的臉竟然漲紅起來,訕訕笑著:“不曾忘,隻是這北地塞外實在是無處去尋……等此間事了,便回苗疆,那裏有上好的玉,到時……”

“與你說笑的,”曲鈴“嘻嘻”笑道,盯著文奉先罕見的尷尬臉色,心裏頭倒有些開心,“你方才說那道長的掐算,難道……”

“你也許不是苗疆人。”文奉先正了神色說道。

“什麽?”曲鈴這驚訝可不小。

“這可不是苗疆的東西。”文奉先輕輕掂了掂手裏的香囊,“這月下孤狼,是西夏赫連皇族的圖騰。”

曲鈴有些發懵,滿臉難以置信地盯著他——她知道,這個朝夕相處的書呆子可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起初還以為這隻是個巧合,也許是你的雙親從哪裏得來此物,又傳給了你。但後來卻在求應堂那裏見到了類似的東西,被雁夜飛那幾人給帶走了,如今沙將軍帶來西夏的消息竟然說……”

曲鈴怔怔地回不過神來,她當然知道沙百戰說的是什麽。

“我曾私下問過苗王,他雖然將你雙親的事情盡數說與我知,但總有些不對勁——大巫祝收你做關門弟子時,你尚且年幼,雙親早已不在。若依他們所言,二老一生平平淡淡,這千裏苗疆近百座寨子,族人不知多少,堂堂苗王與大巫祝怎地對二老的瑣事記得這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