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軍火攻汴京的謀劃被破,丐幫當記頭功。

然而丐幫眾人此刻卻沒有一個笑得出來。

跟隨齊律出城的兄弟,隻回來三成,若非葬劍山和武當真人出手相助,隻怕連齊律都無法安然歸來。

收兵歸來後,天還沒亮,周平便進了宮。他攬過了擅自出城的罪責,又將天武衛殺敵的功勞分出大半給了丐幫。

鳳璽皇帝對他此舉沒有賞,也沒有罰,甚至幹脆就沒有接話,隻吩咐他將宮裏早就備好的撫恤和賞賜之物送給齊律。

這份賞賜在周平看來,絕對算得上是重賞了,也表明了皇帝的態度,並沒有怪罪周平越矩行事的意思。

然而當他找到齊律的時候,卻發現此事並沒有那麽容易了結。

齊律帶著上百丐幫子弟,在驍武衛的營房外麵,擺了靈堂。

所有到場的丐幫弟子在那酒糟鼻的帶領下,默不作聲地衝著臨時擺上的牌位下拜、行禮;小狗子兩眼通紅,蹲在地上往火盆裏添著紙錢,時不時抬頭盯著對麵的營房,嘴裏麵嘀咕著什麽。

齊律負手站在驍武衛大營的門口,兩眼在門內站著的將士身上來回打量,一言不發。

周平到時,齊律隻差一步便要踏進那營門,而門下站著的,正是杜傳海。

兩人身高相仿,對麵而立,死盯著彼此的眼睛。

“齊幫主這是何意?”杜傳海寒著臉。

“我丐幫此役立下大功,卻折了不少好兄弟。聽聞軍中戰死的將士皆有送行之處,我丐幫沒有營房,便選在此開闊處,替我幫中兄弟發送發送。”齊律說道。

“那齊幫主為何要擋我驍武衛營門?”

“杜將軍誤會了。”齊律擺了擺手,“驍武衛大營乃風水寶地,這營門更是上佳。此處是風水中的眼,齊某占住此處,是怕有歹人擋了我幫中兄弟上路。驍武衛的將士們若要出門,盡可自便,但請莫要衝撞了此處風水;耽誤了兄弟們上路時辰,齊某可不答應。”

嘴上如此說著,人依然穩穩立在營門前,一夫當關。

這座天下第一城中,此時若還有一人能勸得了齊律,一定是葉崇。

可是葉崇難道就不心懷芥蒂?

好在周平心裏清楚,如果還有一人能勸得動葉崇,那一定是傅紅雨。

而周平有把握自己能勸得了傅紅雨。

傅紅雨剛好也聞訊趕來了。

“還要勞煩傅盟主,”周平歎息著,“將聖上的賞賜分給丐幫和葬劍山的兄弟,權作撫恤。大敵當前,莫讓齊幫主失了分寸。”

“周將軍,明人不說暗話。傅某帶這麽多江湖兄弟入京守城,既要對得起太傅大人,也要對得起每一個追隨傅某的武林同道。不論是哪家哪派,傅某都要給他們留些香火、有個交待。此次火燒漢中營,功勞是丐幫兄弟立下的,那驍武衛卻不開城門,此舉與背棄同袍何異?為何卻不見有懲戒之舉?”傅紅雨看著遠處的齊律、酒糟鼻、小狗子,還有其他紅著眼睛的丐幫弟子,心裏不是滋味。

周平聞言眉頭微皺,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傅盟主,此次是因為消息來自丐幫、又來不及去查證,才無奈破例這般行事;若這消息來自軍中斥候,或是查證為實,那麽出城奇襲的定然是禁軍死士。既為死士,可知他們會如何行事?”

傅紅雨有些不解地望著他,不明白周平要說什麽。

周平緩緩說道:“不論是名滿天下的嘯虎、飛鷹,還是這京城中的禁軍,若遇上這等差事,根本就不會回來。”

傅紅雨一怔,似乎是明白過來。

“這差事若換作是憧木軍健,隻會是一心死戰。若成功燒了引火之物,便順勢去燒輜重器械;燒了輜重器械,再去尋軍中主將,伺機殺之,直至戰死。如果突圍回來,於城下營前廝殺,若救,則置城池於險地;若不救,則軍心動搖、士氣受挫。假如傅盟主為一軍主將,當如何決斷?”

傅紅雨有些動容。

“但丐幫兄弟並非是軍中人,正因為如此,我周平不忍也不能按軍中規矩行事,這才越矩開門廝殺。好在漢中軍追來的兵馬並不多,大概又被齊幫主和葉大俠駭破了膽,才沒出什麽岔子。”周平無奈地搖了搖頭。

傅紅雨手裏提著金戈劍,並不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也許傅盟主會覺得這有些殘忍,但這便是沙場。江山為貴,勝負次之,生死最輕。早年追隨聖上北上的時候,我周平也做過那死士的差事——百騎深夜劫營,在關外胡人的大營裏殺得三進三出,最終竟然僥幸有兩人活了下來,你可知另一人是誰?”

傅紅雨搖了搖頭,表示毫無頭緒。

周平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向對麵望去,說道:“如今的驍武衛上將,杜傳海。”

“杜傳海雖然行事、說話皆不討喜,但此事並不算過錯。齊幫主與丐幫的兄弟們武藝雖高,可畢竟不能與這滿城近兩萬的禁軍掰腕子。望傅盟主多多勸慰齊幫主和葉大俠,莫要亂了方寸;那些地下的兄弟們既已做了這江山的英雄,若因此而汙了名聲,萬萬不值。”

周平說得掏心掏肺,傅紅雨也深知其中關節,當即應允而去。

傅紅雨是如何分說的,周平沒問,也無需問。

他隻看到那靈堂撤了,齊律與葉崇各自休養,杜傳海也沒有鬧出什麽動靜來。

江陵。

陳遠橋並不知道汴京那邊到底在發生著什麽,但他可以猜測。

他統禦著兩萬餘人馬,而江陵城外的漢中軍也不過兩萬,若想固守城池,一點都不難。

可難就難在此刻的他不能守城,反而要出城。

漢中軍自起兵之日起,大小郡縣城池破了無數,此刻到了江陵圍而不攻,本就蹊蹺;且自從到了江陵,陳遠橋便再沒收到汴京的消息。作為一名能獨當一麵的大將,陳遠橋自然清楚漢中軍的謀劃。

因此這江陵就出現了奇怪的局麵:城裏的兵馬要攻,城外的反而要守。

陳遠橋可不是要突圍逃命,他若在此與漢中兵馬你來我往地正麵大殺一通,即便是勝了,最終也剩不下多少殘兵,對救援京城更無濟於事。他要走,就得走得利索,這兩萬餘兵馬務必要裝備齊整地北上救駕。

但饒是他絞盡腦汁,那漢中將領崔忠義一點也不為所動,擺下鐵桶陣攔在城外,不僅擋住了陳遠橋北上之路,也隔絕了他與黑甲營的聯係。

陳遠橋若能知悉項旗此時的謀劃,也許可以稍稍放下心來。

黑甲營兵馬並不多,但勝在精良。項旗自領五百快馬甲士,分作五隊,在城外緊要處出現,或以疑兵誘敵,或鼓噪搖旗,或佯攻擾敵,虛虛實實、各有輕重。崔忠義一邊要顧及陳遠橋的兵馬,一邊又對這黑甲營的舉動摸不清深淺,一時有些猶豫不決。

黑甲營五驍騎之首,“雙鞭雷”盧萬鈞,得了項旗的號令,帶著所有剩餘的黑甲營兵馬,繞路北上。

知道盧萬鈞已經成功離了江陵地境,項旗又與崔忠義周旋了兩日。無奈這崔忠義如吃了秤砣一般,再無法引出破綻助陳遠橋脫困,項旗隻好撥馬北上,救援京城。

隻需五日。

五日後,黑甲營便可抵達京畿,與城內禁軍裏外呼應,大事可圖。

與此同時,先前破了金州的孫俞一路東進,兵至開封府。

先前各路勤王兵馬聚集於此,後被陳遠橋帶走了一萬五千,還剩下一萬五六千兵馬。不論是兵力,還是守城將領鮑逸,恐怕都不是那漢中破城第一人的對手。

但就在孫俞兵馬圍城之前,有三撥人先後到了開封。

第一波是江湖人,自稱來自蜀中,為報仇而來,當家之人名叫唐飛鶴。

第二波皆著異族服侍,有蜂蝶、蛇蠱傍身,為首一人魁梧雄健,名叫彭耶。

第三波隻兩人,一人著紫衣、蓄長髯,另一人披黑袍、配長劍。

“鮑將軍速速領兵東進,一路不可聲張。至汴京外五十裏處,按我所言暗語,放信鳥給禁軍周平將軍,切不可冒進、平白失了良機。”那紫衣人入城後,沒有多作囉嗦,徑直尋到鮑逸,如此吩咐下去。

“那此處城池……”鮑逸遲疑道。

“留兩千強弓手,我與唐家主和彭耶大俠一道,與那孫俞周旋周旋。”

“領命!太傅大人保重!”

孫俞起初有心想繞過開封,然而早在陳遠橋趕赴江陵之前,就已經留計鮑逸,要他將大路盡毀。如今的開封府外,亂石巨木橫陳十餘裏,神仙難渡。

想趟過開封、支援鄧之,唯有破城。

孫俞也不是含糊的人,既然如此,便強弓硬馬地拉出了攻城的架勢。

開封城頭,四人並肩而立。

“太傅大人,唐某有一不情之請。”唐飛鶴兩眼死死盯著城下飄動的旗號。

墨羽轉頭看了看唐飛鶴,微微頷首。

唐飛鶴卻是去看墨羽身邊的人,抱拳道:“唐某孤身一人,恐難成事,勞煩公孫大俠替唐某壓陣,唐某當伺機取那孫俞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