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三位搭救!今日之恩,陸仲銘記於心!”

陸仲被攙著,踉踉蹌蹌回了關內的營房,掙脫了左右扶持,衝著麵前人納頭便拜。

“侯爺使不得!”馮立安趕忙上前去扶,卻礙於身份又不敢用力,正為難,水無月手掌一翻,一股暗勁送出,輕輕推得陸仲站直了身子。

陸仲雖然有些驚異,但也知道是水無月的本領,上前一把攀住水無月的手臂,說道:“水大俠,陸仲不聽你勸,險些累及全軍,慚愧啊……”

“侯爺無需介懷,”水無月說道,“水某與這狂瀾宮一眾兄弟雖是江湖人,卻也知曉家國大義。既至秦函關,定出全力助侯爺與馮將軍守關。”

水無月話裏有話,陸仲聽到他說“江湖人也知家國大義”,心裏知道自己先前說話太過自大,目中無人,一時更是羞赧,無言以對。

水無月畢竟一宮之主,知道拿捏分寸,隻說了聲:“侯爺寬心,守關之事,自然是憑侯爺與馮將軍做主,我等盡心輔佐二位,隻為能早日退敵。若真要謝,不如謝胡來兄弟,有他那隻巨猿幫忙,我等才能跟上侯爺、更探得夏軍伏兵之處。”

陸仲聞言,立刻轉身去尋胡來,卻發覺他不知何時已經出了營房。

陸仲經此一敗,心氣被挫了許多,對胡來此舉也不以為意,反倒再三拜托水無月,勞煩他替自己向胡來道謝,並留下“若有所需,但說無妨”的話來。

若說此刻心裏頭最踏實舒坦的,反倒是馮立安:他本是這秦函關的正牌守關大將,奈何手裏兵少將寡,陸仲帶兩萬兵馬來援、地位又高,這關隘便漸漸成了陸仲當家;而陸仲此番大敗,被水無月和胡來引著馮立安的兵馬拚死救回,起初馮立安還擔心他失去冷靜、衝動行事,不料這陸仲反而轉了心性,一路上說了許多慚愧後悔的話,甚至大有交出兵權、讓馮立安做主的意思。馮立安驚喜之下,仍是推卻了,然而心中卻知,這秦函關此刻眾人一心,更加穩固了。

丘元封憑蔡食其的話術,布下如此好局,本想借機將陸仲斬殺以立威,無奈馮立安和水無月心中警覺,硬是將此局破去,但夏軍仍然是大勝了一場,出關的憧木軍折損了十之五六,算是將夏軍先前被挫的士氣給拾了回來。

隻是雙方都不曾發覺,就在他們廝殺之時,有一人趁亂闖出關來,徑直西行。一路上不論是哪邊軍士,但逢撞見攔路,皆是照麵之間便被一雙鐵拳打飛出去,是死是活,全憑造化。

而西平府內,今日忽然不安生起來。

沒人知道怎麽回事,有一個消息仿佛一夜之間就傳遍了西平。

因政見不和,大將軍野利高攜私報複、栽贓嫁禍,謀害寧令王呼延衝;呼延衝僥幸逃脫,尋到了當年幸存的三皇子赫連淵,今日重整舊部,招兵買馬,要起兵反野利高,“清君側”。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所有百姓全都在談論此事,卻沒人知道消息從何而來,更沒人知道呼延衝人在何處。

野利高的麵色十分難看。

呼延衝此舉等於將所有暗中之事全都擺到了明處,讓他陷入了“三難”之境:一者要安撫民心,二者他對那第三方勢力的懷疑又陷入了迷霧,三者要兼顧南征中原和自家後院失火……

“呼延衝的家眷、親信都被扣在此處,他竟敢如此行事,當真舍得?”沒藏阿吉十分詫異。

話音未落,有自家下人急匆匆趕來,看見野利高的臉色後,有些畏懼,隻湊至沒藏阿吉身旁,想要悄聲稟報——

“說!”野利高忽然大喝一聲。

那下人渾身一個哆嗦,咽了咽口水,說道:“回大將軍,回老爺,那呼延衝的家眷,都……都……都不見了。”

“你說什麽!?”沒藏阿吉一把攥住下人的衣襟,又驚又怒。

“那嵇六道呢?”野利高似乎很冷靜,麵不改色地問道。

嵇六道,是呼延衝幕僚中的長者,堪稱是智囊,被呼延衝尊為“先生”,自呼延衝兵敗後,年老體弱的他便與寧令王家眷一起被俘,押在沒藏將軍府裏,作日後要挾呼延衝的本錢。

“嵇……也不見了……”

“砰!”方才還很冷靜的野利高忽然一手抄起身旁的茶壺,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滾!”沒藏阿吉一把將那下人丟了出去。

“這便是你的將軍府!難道反而變作了呼延衝的後花園不成!”野利高怒不可遏。

“大將軍息怒。”沒藏阿吉一張獬豸臉也是鐵青,但仍壓著脾氣,“區區一個嵇六道和一些女眷,就算被救到呼延衝身邊,也成不了大事——”

“放屁!”野利高“霍”地轉身,指著沒藏阿吉的鼻子罵道,“這次是救人,待摸清了門路,下次便來摘你的腦袋!”

沒藏阿吉沉默下去,他知道野利高並非危言聳聽:對方如此救了多人出去,便是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覺潛到他的府上,好在他身邊藏著十幾個武藝高強的死士,還不至於太過慌張。

野利高不等他說話,直接朝左右下令:“給我查清楚,呼延衝和赫連淵到底藏在何處,身邊有什麽人幫他們!再查查這將軍府上有沒有鬼!”

此時的呼延衝,才過了不到一日的工夫,身邊已經聚集了一批形形色色的人。

有文武官員,也有江湖豪俠,甚至還有那位先前僥幸蒙混過去的中書侍郎車和,全都圍著呼延衝,嚷著要見三殿下。

呼延衝推脫著,說著些虛虛實實的話,應付著這些人。他清楚,這些人裏未必有多少靠得住,但他要將這出戲踏踏實實地繼續演下去。

對於自己的安危,他知道有人暗中保護,那些離了這裏想去報信的人,大多半路上便出了事情;此處雖然並不是隱藏得有多深,卻隻來得而走不得。至於他的家眷親信,已被那位白袍遊俠救回,送到了他麵前。

既然自己命中沒有龍氣,那便認命去做個扶龍之臣好了,至於扶哪條龍,他呼延衝現在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至少赫連淵、赫連澤兩兄弟不曾害他。

嵇六道又重新坐在了呼延衝的身邊,心意相通的主仆二人有條有理地將這些聚攏而來的“熱血誌士”安頓下去,擺出一副要幹大事的模樣。

而真正要幹大事的人,卻藏得更深。屈突豹當年的副將之子如羅虎,借著此次西平動**,抓了些真真假假的諜子,撈了些不清不楚的功勞,在沒藏阿吉軍中爬到了更高的位置,還拿到了巡視西城的差事,手下一千兵馬,幾員裨將皆是一手提拔的心腹,每日摩拳擦掌,隻待屈突豹號令。

西城正是沒藏將軍府所在之處,就連赫連澤都不曾想到如羅虎竟有這般運氣。除此之外,屈突豹也招募了八百死士,隻要北堂鷹的兵甲馬匹送到,他們麾下便可有近兩千人馬;到那時,野利高想“引蛇出洞”,便讓呼延衝大大方方地去上鉤,而那位自認為是黃雀的大將軍,便隻能作螳螂了。

隻要扳倒了這位大將軍,東京興慶府裏的那位夏帝便再無倚仗,等赫連澤再亮出旗號,大事可期。

此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要說潛入將軍府,有北堂鷹在,易如反掌;要說刺殺野利高,有雁夜飛和屈突豹這等身手,並非不可為。但難就難在,要殺野利高,必須名正而言順,光明正大。刺殺之事,見不得光,且九死一生;雁夜飛已非當年赫連淵,不取人性命;什麽都摻和的白雙落卻無論如何都不許雁夜飛和屈突豹涉險。

因此,他們需要的,隻能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野利高脫離沒藏阿吉的五千私軍庇護的機會。

這段時間,在西夏的白馬鎮,有個說書的先生忽然有名了起來。

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最厲害的是嘴裏有說不完的江湖奇聞,堪比中原的那位“關子先生”。有人猜測,那“關子先生”最近在中原消失了,莫非便是此人?

但沒人相信,因為此人說書的時候有個怪脾氣。

此人不在酒樓裏說書,反倒是在一家小糕餅鋪裏,想聽他說故事,不用買茶吃酒,卻要拿故事來換:想要進去聽故事,自己得先有故事,講給門口的一位慈祥老者聽,需是西夏之事,越是驚世駭俗便越好;老者滿意點了頭,便可進去聽故事,不用花銀子,還有管夠的糕餅點心。

這老者和說書先生在白馬鎮停留了約有一月之餘,直到西平府的動靜忽然傳來,那日來聽書的,幾乎每人進門前講得都是與當年那場宮廷巨變有關的故事,各有各的離奇之處,玄之又玄。那老者破天荒地逮住每個人細細詢問個中關節,若說不出,也不怪罪,但若說得出,反倒有銀子拿。

這消息傳開,第二天這鎮上幾乎有一半的人都湧來此處,想要動動嘴皮子來換點錢花,那老者和說書先生卻已經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