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書生出手,誰能抵擋?
眼看那兩點寒鋒將至,被驚馬摔得七葷八素的蕭達哪裏還有招架之力,正慌張時,忽然斜刺裏一道幽光襲來。
文奉先未及細看,但知道那幽光恐有蹊蹺,不敢大意,將手裏短劍掉轉,灌滿了力道迎著幽光點去。就聽一聲脆響,來人手上似拿不穩、險些掉了兵刃,然而文奉先也失了身形,翻身落地。
對麵的人顯出身形來:身段玲瓏,麵遮黑紗,露著一雙似水的眸子;那麵紗的底下隱約有一道傷疤爬在臉頰上,厚塗的粉黛卻也不能完全遮住;手中一對泛著青光的分水刺,昭示著此人的身份。
文奉先微微皺了皺眉頭,未多停頓,欺身又上——他料想過求應堂會在蕭達的身邊埋下人手,一為保護,二為監視,但沒想到竟然會是玉娘子。
情形一下子棘手起來,亂軍之中想取主將性命,本非易事,此刻又多了一個武藝不俗的殺手搗亂,那玉娘子兵器上喂了劇毒,一旦不慎中招,縱然有曲鈴在旁也十分麻煩。
何況曲鈴帶傷,文奉先連番惡戰後也遭了先前那攔路人的算計,此刻更不能遲疑久戰——蕭達已經撞見了耶律石在此處,若被他走脫了,則滿盤謀劃皆輸。
玉娘子先前在曲鈴手裏吃過大虧,將自己看得比生命還重的麵容給毀了,眼下算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那平日裏眼波流轉的眸子現在殺意凜然,分水刺迎著文奉先便劃去。
若是狀態正好、單打獨鬥,文奉先自然不會將玉娘子放在眼裏,但此刻情形需要他顧慮的事情太多,容不得他有半點大意,又要防著蕭達趁機隱遁,一時間竟然和玉娘子鬥得旗鼓相當,未能占到上風。
玉娘子知道機會難覓,手上招式愈發狠毒起來,麵對文奉先的殺招,甚至以旁邊的遼軍士兵作盾去擋,再伺機偷襲。若能擒殺蕭達,便可畢其功於一役,文奉先本無意再多殺尋常軍健,但一時收手不及已有幾人作了玉娘子的替死鬼。遼軍將士對此舉恨得牙癢,可是知道這女子在護衛自家主帥,隻能敢怒不敢言。
文奉先似乎對此束手無策,玉娘子心中得意,閃過文奉先左手短劍,麵對疾來的右手刀刃,她翻身又避到旁邊一士兵身後,一手將分水刺從那士兵腋下遞出,另一手將士兵推上前去,想借機算計文奉先,不料卻刺了個空。
正驚訝,玉娘子忽然覺得身前擋著的士兵有些不對勁,如同是雙腳生了根,紮在地上,一動不動。
才要探頭從那士兵肩膀往前看去,一道寒光閃過,耀得她有些恍惚,警覺之下想要抽身卻為時已晚。
那寒光緊緊追著她,越過士兵肩頭刺來,招招不離她的咽喉,而那士兵腋下的分水刺,竟也如被吸住似的抽不出來。
玉娘子驚慌之下棄了右手兵刃,將左手分水刺向上迎去,冷不防那士兵整個人背著她撞過來,兩人一起跌落在地,文奉先身影再現,再看時,不遠處蕭達竟也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原來方才文奉先趁著那士兵擋住玉娘子的視線,竟轉回頭來從那手中兵刃射出一記飛刀穿透了蕭達的小腿,將他釘在地上;而後避過玉娘子一記陰招,空出的右手鉗住那士兵脖頸,內力灌過去,生生將他定在那裏,渾身僵硬,連分水刺都死死夾住,玉娘子措手不及,便著了道。
玉娘子掙起身來時,文奉先已經雙劍並舉,眼看已不及招架,被那短劍刃抵住脖頸的她竟忽然笑了起來。
文奉先心生感應,暗叫不妙,轉頭去看,心頓沉穀底——
亂軍之中,耶律石有穀追風照護,尚且無恙;而曲鈴的身邊,立著一人,一手搭在曲鈴肩上,看不清有沒有兵器,曲鈴手裏握著長鞭,但似乎根本沒機會出手。
不用那人再動,文奉先已經認出來,這正是先前攔路的人。
火把照耀下,隻看見此人皂衣青袍,頭戴著鬥笠,垂著黑紗,看不清臉。
此人竟然這麽快就趕到了這裏,那麽啞劍……
文奉先顧不上擔心旁人,隻是死死盯著這人,兩眼泛紅——隻要有人敢動曲鈴,他定然不會饒過。
那人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就這麽僵持著;文奉先不由得有些疑惑,難道此人是以曲鈴為要挾,要與文奉先換人?
換誰?玉娘子,還是蕭達?
一個是與之合作的大遼重臣,另一個是求應堂的殺手,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若此時放走了蕭達,便是前功盡棄,耶律石、董天翼、嘯虎軍、北峪關……甚至文奉先和曲鈴,都將陷入不利之境。
正緊張時,忽然一聲弓弦響。
……
北峪關上,褚滸借著火把的光亮,仔細地打量著關下敗兵。
旗幟、兵甲、馬匹,皆是飛羽營的模樣,但褚滸仍然不肯開門。
褚滸追隨單通多年,對飛羽營的規矩一清二楚。飛羽營素來軍紀嚴明,行止有度,若真的中埋伏兵敗,單通定然會遣一可靠偏將領兵突圍送信,餘者死戰不退,不會是不成章法地四散奔逃。
而此刻關外是一隊雜軍,零零亂亂不成建製,為首的也不過是個百夫長的打扮,沒有褚滸認識的將領。
更重要的是,底下叫關的人喊的是“褚將軍速速開門”。
單通起初傳回的軍令是吩咐褚滸領兵出關,隻不過被董天翼搶了先,褚滸才無奈留守。這些敗兵至時,嘯虎軍才走了半個多時辰,還不知趕到了何處,若真是單通麾下的敗兵,怎會知道那關上的是褚滸?
褚滸並不答話,眯著眼睛向遠處望去,想看清關下影影綽綽的兵馬後麵,還藏著什麽。
關下人等得焦躁,又催起來,忽聽得馬蹄漸響,背後喊殺聲震天。這些敗軍與關上的褚滸一起朝遠處看去,卻看不清什麽,隻知道有兵馬廝殺起來。
“褚將軍快開門!遼人已至!”那領頭的又嚷起來。
“遼人已至?這話倒是不假。”褚滸一抬手,“放箭!”
……
關外三裏處。
兵精將猛的飛羽營跟著心急如焚的單通殺回關外,遠遠地就已經察覺不妙。
先行暗中探路的斥候快馬奔來,報說關下有人叫關。
單通心生警惕,接著就見到那關下山丘背麵黑壓壓連成一片,無人舉火,不知有多少兵馬。
單通見到時,對麵也聽見了飛羽營的聲音,單通知道無需隱藏,索性長槊一揮,殺了上去。
兩邊猝然相逢,再無遮遮掩掩的必要,火把點起,飛羽營直撞過去,單通一馬當先,如一柄利刃,瞅準了對麵大旗下的領軍將領,挺槊便刺。
對麵其實是被蕭達假傳軍令賺來的耶律石兵馬:蕭達一麵帶自己的部隊劫殺文奉先與嘯虎軍,一麵調耶律石部、假扮飛鷹軍來行騙偷關。此處遼軍打的便是耶律石的旗號,尚且不知內情的單通怒不可遏,長槊之下幾無一合之敵。
喊殺聲傳至關上,北峪關內有築在矮山上的高台,立在高處的兵士看得真切,指著那火光喊道:“褚將軍!那才是飛羽營的兵馬!”
關下的人被褚滸一陣箭雨射得措手不及,丟下不少屍體,狼狽逃去。褚滸早已差人去尋來飛鷹軍其他幾位營統領,幾人商議過後,當即大開關口,由褚滸提領一萬兵馬,轟隆隆殺出關來。
耶律石部兵馬雖然經曆了接連幾番惡戰,但尚有約五萬戰力,除了留下守營盤的,其餘被蕭達悉數調來此地;褚滸一萬兵馬來勢洶洶,與單通兩頭呼應,兵馬雖少但勝在突襲,一時間倒也戰得你來我往,並不吃力。
然而遼人也並非羔羊軍伍,偷襲不成反被夾攻,混亂了約麽一炷香的時分,幾員將領已經重新穩住了陣腳,各領兵馬分頭敵上單通和褚滸,纏得兩人無法脫身,其餘兵馬掩殺過來,飛鷹軍漸漸有不敵之相。
關上將領看得焦急,可這幾日蹊蹺的狀況太多,恐遼人再有詭計,實在不敢輕易出關,正束手無策——
戰場後山坡頂上忽然響起馬蹄聲,伴著無數火把亮起,一支雄壯之獅奔馳過來,打著金黃幡旌,當頭一員將領豹頭環眼、手持丈八蛇矛,騎一匹純黑名駒呼雷豹,如霹靂般大喝一聲:“嘯虎!”
後麵兵馬響起滾雷般的山呼海嘯:“百戰!”
……
那弓弦的響聲來得突兀,場中眾人正緊張,霎時間被這聲音帶得各轉了心思。
文奉先衝曲鈴使了個眼色,曲鈴立時會意,竟不管身邊那可怖的神秘殺手的威脅,伸手撥動了腰間琴弦。
那殺手的左手本已搭在曲鈴肩頭,卻無暇動手,反倒扭過身子,去捏住那淩空而來的精準一箭;而右手則甩出一枚暗器,“叮”地一聲撞在了迎麵疾來的一柄劍鋒上。
一道黑影隨著曲鈴的玲瓏琴聲如長鞭般卷向此人手臂,又被險之又險地躲開,那黑影落在地上,原來是一條小蛇,吐了幾下信子又隱沒不見了。
曲鈴已經借機脫了困境。
射箭的人在遠處,身後現出無數兵馬,打著“徐”字的嘯虎旗;持劍的人落在近處,滿身是血,左手斜斜垂著似已受了重傷,手中雷鳴劍不住地顫抖,似乎拿捏不穩。
玉娘子一聲慘呼,摔倒在地,而蕭達,手捂著正“汩汩”冒出鮮血的脖頸,癱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