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表不揚的蔡食其,確實是個人物。
禮數,他顧得十分周全;但麵子,卻不肯給陸仲多留一丁點。
他似乎一點都不怕惹得陸仲一怒之下斬了自己,而是一針見血地將這秦函關和陸仲的底細給曆數了個遍,甚至掰著指頭講“大夏有三勝、憧木有三敗”之類的話,似乎在一心求死。
馮立安起初擔心陸仲被他激得亂了方寸,但陸仲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是一邊聽一邊笑了起來。
“蔡將軍,”陸仲笑著說道,“如此說來,我這關內數萬兵馬,終歸是守不住秦函關,這降與不降,竟沒什麽分別?”
“非也,”蔡食其連連搖頭,“侯爺此言差矣,降與不降,大有分別。”
不等陸仲發問,他接著說道:“降,可免死。”
陸仲臉色驟然一變,馮立安心頭也緊了起來。一是厭惡蔡食其這信心滿滿、傲氣衝天的態度,二是擔憂蔡食其這話的背後到底有什麽陰謀。
兩軍才剛剛大戰了一場,夏軍雖然兵多將廣、蓄謀已久,但畢竟吃了敗仗、士氣受挫,哪來的底氣說“降,可免死”?
難道隻是派這蔡食其來搭上一條命,換幾日虛張聲勢?
不像。
馮立安暗自搖著頭。這蔡食其兩眼銳利、舌燦蓮花、能拿捏人心,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論是哪個王朝,若想有所作為,絕沒有這般浪費賢才的道理。
他盯著蔡食其的臉,卻無法從表情上看出什麽,隻聽得這三寸不爛之舌又說道:“侯爺若是覺得食其不夠資格,不如手書一封為信,食其帶回呈與丘將軍,兩位主帥相約陣前一敘,豈不美哉?”
“兩軍主帥?”陸仲把玩著手中的紙卷,冷笑了一聲,“丘元封恐怕還名不副實吧?”
“侯爺此話怎講?”蔡食其有些錯愕。
“見不到野利高,我總要見見那位沒藏將軍。”陸仲說著,目光死死盯著蔡食其。
“沒藏將軍?”蔡食其苦笑一聲,搖著頭道,“侯爺莫不是在消遣在下,此次領兵出征的是征南將軍,那沒藏將軍遠在西平……”
“蔡食其!”陸仲拍案而起,“既然為使,豈有滿口胡言的道理!沒藏阿吉幾日前便已到關外督軍,你當我憧木斥候是擺設不成!”
馮立安盯著蔡食其,見他麵上有道一閃即逝的笑意,頗難察覺,又麵露難色說道:“侯爺說笑了,斥候探來的消息,真真假假——”
陸仲可沒耐心再聽他繞彎,直接打斷他:“丘元封三日前在祁玉嶺下紮了新的營盤,距此三十裏,由一萬石浮屠駐守,還要我再說多少?”
蔡食其臉上顯出了貨真價實的震驚,但也隻是轉瞬之間便消逝下去,無奈地搖頭笑道:“果然好手段……如此說來,倒是丘將軍看輕了侯爺和馮將軍,二位知己知彼,定然不肯輕易獻關,今日食其恐怕隻能無功而返了。”
“無功而返?”陸仲笑道,“蔡將軍怎知自己還有命離開?”
“侯爺若居下風,情知必敗,也許會惱羞成怒下令斬使;但如今侯爺胸有成竹,有心揚名立威,當然會留食其一命,一為回去傳話,二為彰顯風範,食其先行謝過。”
蔡食其算準了陸仲的每一個念頭,沒有丁點兒差池,手無寸鐵、隻身入敵營,卻全身而退、毫發無損。
陸仲仍然手書一封,讓他帶回“給沒藏阿吉”,約他明日午時在關外二十裏處陣前一敘。
在蔡食其離去之後,陸仲卻火速升帳點將,備好兵馬,準備出關。
“侯爺明日當真要與那沒藏阿吉在陣前會麵?”馮立安憂心忡忡問道。
“今夜劫營,叫那沒藏將軍到不了明日!”
“劫營?”馮立安一驚。
陸仲拉著馮立安,指著桌案上的地圖,說道:“這沒藏阿吉到了關外,夏軍便紮了新的營寨,重兵屯駐。若依你見,沒藏阿吉身在何處?”
馮立安仔細看著地圖。
關外有三處夏軍營地,一處在秦函關以西的臥虎崗,屯馬步軍約三萬,丘元封的帥帳便在其中;一處在秦函關以北,也有步騎兩萬,由夏軍驍將亥寶提領;另一處便是新紮在祁玉嶺下的營寨,從丘元封的大營撥了一萬石浮屠。三座營寨互為掎角之勢,可為援護。
但這隻是明麵上的兵力,其實關內探馬已經探得,祁玉嶺下最起碼駐紮了三萬兵力,反倒是原本臥虎崗上丘元封的大營疏於防範。
“沒藏阿吉……”馮立安思索著,手有些猶豫地指向臥虎崗。
“英雄所見略同!”陸仲重重地拍著馮立安的肩膀,高興地說道,“那新紮的營寨根本就是個幌子!一萬石浮屠多半是弄虛作假,讓人以為沒藏阿吉會在其中。我關內兵少,且中原戰亂、定無後援,若要退敵隻能出奇,想必這丘元封也非庸才,算準了這些便給我擺下一個真真假假的營寨來,誘我去劫營。”
“既然如此,那侯爺……”
“正好便劫營!”陸仲意氣風發,“今日詐那蔡食其,他起初嘴上說著沒藏阿吉不在,卻故意露出破綻,心裏暗自偷笑,正是想讓你我以為沒藏阿吉就在祁玉嶺下。若去劫營,那一萬石浮屠為餌,誘至深處,暗中藏著的兩萬兵馬便會殺出。”
“先前將會麵約在明日,正好叫那丘元封以為是調虎離山、正午劫營,但我卻要今晚去劫那臥虎崗大營!”
馮立安早已隱約猜到了陸仲的謀劃,但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蔡食其那兩次一閃而過的微妙神情,實在是讓人生疑——一個城府頗深、舌燦蓮花的說客,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偏偏在話及沒藏阿吉的時候,露出如此兩次讓人剛好能發現的神情變化……
他覺得蔡食其是故意演給陸仲看的,然而他勸不住陸仲。這位秦威侯甚至從軍中尋了一個熟悉此處山形地貌的士兵做向導,不走斥候探過的路,要“出其不意”。
是夜亥時。
一萬兵馬,人銜枚、馬摘鈴,陸仲親自領軍。在馮立安一再堅持之下,陸仲並未帶走全部兵力,將剩餘兵馬交與馮立安守關,以防有失。
“臥虎崗空虛,劫營一萬足矣!”陸仲如是說。
城關的大門“轟隆隆”打開,忽然有一隻手臂攬住陸仲坐騎的韁繩。
“侯爺三思!”一個眉目清秀的白袍人麵色凝重地說道。
“水大俠?”陸仲一愣,有些不悅,“這話何意?”
“西夏使者的話,不可全信。”水無月說道,眼神四下遊走,最終停在陸仲身前的一名士兵身上。
“當然不可全信,因此才去劫營!”陸仲意氣風發,傲然地安坐馬上。
水無月環視四周,並不做聲,卻將手輕輕搭在陸仲的手臂上。
陸仲微微皺眉,正要問,忽然聽見水無月的聲音竟直接響在他腦中。
“這使者來得蹊蹺,走後就剛好又冒出個能當向導的兵士。方才在下暗中觀察,侯爺找的這個向導,身懷武藝,絕非尋常士卒,恐有詐。”
再看四周,旁人似乎全都不曾聽見水無月這番話,陸仲一時驚疑不已。
陸仲沉吟片刻,忽然說道:“水大俠,可莫要以為人人都是北峪關羅霆那種草包。”
水無月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去看一旁的馮立安,卻見他也是疑惑不解。
“羅霆昏聵,被一個江湖後生搶了風頭,還傳出些什麽年少鬼才、曾扶大廈於將傾之類的東西,竟然連當今聖上的戰績都得分他一半。”陸仲笑著,“這等鬼話,聖上不計較,卻不等同說天下都要如此行事。”
“水大俠,你帶這狂瀾宮兄弟來救秦函關於危難之中,可謂忠勇雙全,我陸仲敬佩。但這守疆禦土,終是我憧木軍健的事情,不能全靠江湖俠客,或是山野猛獸。”
陸仲說話時盯著遠處,水無月循著目光望去,就見關牆下的石坡頂上,坐著一個黑黝黝的碩大猿影,還斜斜靠著一個瘦削身形。
水無月欲言又止,接著又見馮立安在一旁衝他微微搖頭,隻好默然鬆手。
陸仲在馬上左右一拱手:“勞二位費心守關,待我建此奇功!”
陸仲提一萬驍騎,踏出關來,徑奔臥虎崗。
那做向導的士兵一路指引,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兵馬繞到臥虎崗背後的一處峽穀之中,遠遠地已經可以望見營寨的影子了。
陸仲打量著左右地勢,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兩邊峭壁聳立,林木繁盛,正是伏兵的好地方!
剛想到這一層,陸仲便聽得旁邊一陣驚呼,扭頭看時,那做向導的士兵竟然不見了!
陸仲大呼不妙,趕忙下令後軍變前軍,撤出穀去,卻為時已晚。
頭頂上兩邊峭壁亮起火把無數,伴著鼓噪聲,撒下潑天箭雨。
身後兵馬大亂,慘叫連天,阻在穀口根本動彈不得。陸仲心下一片悲涼,悔青了腸子,一時間淚流滿麵。
“悲乎!我陸仲一時剛愎,累及全軍!”
陸仲拔出佩劍,雙目血紅,正要往自己脖頸上去,卻被一陣凜冽的罡風吹得握不住劍。
“侯爺莫慌!”
山頂上一陣咆哮,有一魁梧身形直撞入伏兵陣中。黑夜中本就看不真切,緊接著又有無數聲爆響,冒出煙霧來,隻聽得山頂也一片大亂驚呼,喊殺聲震天。
幾十道白色身形貼著峭壁而行,至人多處一躍而起,廝殺進去。
有兩人撥開箭雨,淩空直下,一左一右架住陸仲,施展輕功直接將之帶到穀外,正是水無月和胡來。
陸仲尋了馬匹,整頓亂軍,領著頭奔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