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火光衝天。

丐幫十七子弟浴血負傷,一路邊戰邊退,至城下時,已經殺成一條十裏長的血路。

漢中大將楊遲親率兵馬追殺,喊著要將這些劫營縱火的“宵小”盡誅於此,這些人探得了漢中營虛實,絕不能放走一個。但楊遲卻早已暗中下令,明緊暗鬆,故意讓這些人逃至城下——

他要在城下,當著一眾守城軍士的麵,殺死這些人。

若能賺開城門,他便直接領軍殺入;若不能,也好叫守城的心裏難受一番,到時候那些江湖人定然寒心,少不得要與官軍糾纏。這是鄧之剛剛交待他的將計就計。

“江湖人重義,朝廷可未必!”楊遲想著,“今日叫你們這些江湖人知道自己站錯了地方!”

“開城門!我去接應丐幫兄弟入城!”

葉崇一邊高呼,一邊就要衝下城去。

“不可!”

城頭上,有一鐵甲將軍厲聲喝止。

“若開城門,一旦漢中鐵騎衝殺起來,恐難支應。到時兵馬入城,這汴京城門想再關上就難了!”

葉崇循聲望去,心下一沉。

今日城頭輪值的,正是驍武衛上將,杜傳海。

白日裏的風波,葉崇當然也知道。驍武衛與天武衛素來不和,吳魁尋釁卻又在周平那裏吃了虧,定然不會就此作罷。

葉崇焦急起來,要去尋傅紅雨來,卻見遠處城樓下的陰影裏正立著周平和傅紅雨,兩人皆是一臉陰沉。

周平連兵部尚書的麵子都不給,當然是響當當的硬骨頭,但此時也沒有辦法。他提領全城兵馬,守禦京師,卻不能對每夜輪值的將領過多幹涉。

因為這是鳳璽皇帝定下的規矩。每夜輪值守城的將領和軍隊,要到當日早上才知曉。一則是為製衡各方軍勢,二則……鳳璽皇帝清楚地記得自己這個皇位是怎麽來的,在那年少書生發威大開殺戒之前,他本打算的可是依靠自己輪值守城的心腹索煜。

自己既然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就決不能容許京城這臥榻再有類似隱憂。

丐幫子弟奔回城下,卻見大門緊閉,幫主又尚在重圍之中不曾脫困,一時間有些慌了神。

“城上將軍!快開城門!”

齊律不在,那麵容滄桑的酒糟鼻儼然便是這十幾人的主心骨。他提起中氣高聲呼喊,城頭卻隻聽得一陣喧嘩嘈雜,沒有人回話。

傅紅雨已經將個中緣由說與葉崇,縱然心中憋悶,卻也無能為力。

“杜將軍!”葉崇明白周平幫不上忙,也不指望,直去找杜傳海說情。

“丐幫兄弟今夜立下大功,豈可不救?若不開門,這些兄弟性命危矣!”

“若開門,這滿城軍民危矣!”杜傳海寒著臉說道,“葉大俠武功蓋世,城下這些兄弟也身手不凡,想辦法助他們施展輕功、躍上城來便是!”

“你……”

葉崇欲言又止,杜傳海的前半句倒是在理,他也無法反駁,但後半句就是強詞奪理了。躍上城來?這座天下第一城高幾十丈,能一躍而下、落地不傷的,已算是高手;要由下而上,不借外力的,這天下恐怕隻有三五人能做到。

眼見追兵已至城下,丐幫弟子如風中殘燭撐得越發艱難,葉崇也知多說無益,心裏一橫,背後兩劍陡然出鞘,竟直立著懸停在空中。

這異象驚得旁人目瞪口呆,就連杜傳海也變了臉色,戒備地盯著他。

葉崇卻不理他,高聲道:“傅盟主!葉某帶葬劍山弟子下城救人!望傅盟主在城上接應!”

“葉山主且慢!你這般下去,如何回來?”傅紅雨焦急地攔住。

“傅盟主勿憂!”忽然一個沉穩滄桑的聲音傳來,傅紅雨轉頭看去,就見兩位白須道人緩步走上城頭。

來的是武當山掌教青蓮子與老祖宗元亮道人,青蓮子將一疊枯桃葉遞給葉崇,道:“葉大俠與眾弟子各攜一片下城,貧道與元亮師叔自有奇門之術接諸位回來。但切記,隻可救人,不可殺人,否則便不靈了。”

“這……”傅紅雨聞言一怔,有些擔憂地看著葉崇,就見葉崇爽快地結果枯桃葉,道了聲謝,轉過身去——

“葬劍山!下城救人!”

城下,許多丐幫弟子已經傷痕累累、倒在地上。圍攻的漢中軍士得了楊遲的軍令,為逼守軍開門,圍而不殺,隻是在丐幫弟子的身上添上一道又一道的傷口,但仍有兩人因為傷重斷了氣。

還能站著、兩手禦敵的,隻剩下那酒糟鼻和小狗子,一個武藝出眾、功力雄渾,另一個勝在身手靈巧,但兩人已是左支右拙、無法照護眾人周全了。

酒糟鼻時不時抬頭去看城上,兩眼血紅,正要高呼,就見許多黃衣身影在夜色中淩空而下,人皆負劍,落地便結成三座劍陣。

左右兩陣各十一人,將丐幫傷者圍在中間,居中劍陣則隻七人,葉崇雙劍護身立在正中,三十柄劍寒光四射,霍霍舞動,劍鋒逼人,直將追兵逼退出幾十步。

“覆地陣!不得殺人,護住丐幫兄弟!”葉崇一邊下令,一邊環視四周,漢中軍懾於他那讓人心驚的兩柄飛劍,竟戰戰兢兢不敢上前。

“齊幫主何在!”葉崇轉頭去問那酒糟鼻。

“幫主遇上了那個叫石信的,尚未突圍!”酒糟鼻知道自己不能摻和到劍陣之中,便在一旁壓陣。

葉崇抬眼望向遠處的火光,顧不上多想,一聲令下,就見一眾葬劍山弟子應聲捏碎枯桃葉,每兩人架起一個丐幫人,一陣飛沙走石之後,消失在原地。

還立在原地的,隻剩下葉崇和那酒糟鼻。

酒糟鼻和小狗子狀況尚好,原本有兩名葬劍山弟子要將他二人帶走,卻不想漢中軍見丐幫人脫困,一時情急將冷箭射來。酒糟鼻為護那三人,掙脫開來,一掌拍飛了冷箭,卻將自己暴露在包圍之中。

見局麵被破,楊遲大怒,不僅計策不成、連麵子都掛不住了,喊了一聲殺便要軍士一擁而上,誓要將這兩人留在城下。

酒糟鼻身上帶傷,本已是強弩之末,哪裏脫得了身。眼看要命喪刀兵之下,就聽葉崇喝道:“葉某既已有諾於齊幫主,今日定要護丐幫兄弟周全,接齊幫主歸來!”

話音未落,葉崇將自己手中枯桃葉拍在酒糟鼻身上,輕輕捏碎,那名列劍中五絕的兩柄青鋒直飛入人群,如狂風般肆虐起來。

此時人多勢險,早已顧不得什麽殺不殺人,圍來的漢中軍一個個倒下,城頭上的傅紅雨和青蓮真人大驚失色,元亮道人手中寶劍忽然一震,竟有了裂痕。

酒糟鼻在一陣風沙之中到了城頭,再看葉崇,已是雙劍如蛟龍般四下翻飛遊走,大開殺戒,甚至離了城下,要迎著漢中軍來的方向殺去。

“葉山主!”傅紅雨一聲高呼,正要上前,衣衫卻被拉住,回頭一看竟是十一娘。

“你若出了城,這汴京之中可就沒人能替江湖人說話了。”十一娘說道。

傅紅雨正憂心,忽然聽得約在一裏之外炸響龍吟,距離雖遠卻是震耳欲聾,半空中傳來中氣十足的豪爽笑聲:

“葬劍山如此仗義,齊律豈能失約!”

聲音傳來,眾人皆是喜不自勝。

就見漢中軍一路人仰馬翻,有道雙目可見的龍氣在戰場之中橫衝直撞,那浩然氣魄激得看者心神**漾,竟全都呆在那裏,不知還能說什麽。

葉崇劍勢正至巔處,聽見齊律歸來,神入劍路,更不可擋。雙劍分太極陰陽,一攻一守,一剛一柔,就連城上的兩位沉浸太極多年的武當山真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齊律滿身血汙,殺透重圍,卻並不急著上城。追兵被他駭住了膽子,周身幾丈之內無人敢近。齊律傲然挺立,一雙精目掃視一周,落在了楊遲身上。

葉崇見狀會意,手中劍訣一變,收了陰劍,卻將陽劍疾出,那劍芒如電光般射出,替齊律開出條路來,接著持陰劍縱身而上。

亂軍圍攻尚且未曾拿下,楊遲哪裏還敢攖這兩人的鋒芒,連忙回馬便走。耳聽著後麵殺聲又起,似是又有漢中兵馬追來,楊遲定了心神,又要廝殺,卻忽然見左軍大亂。

一彪勁騎悍然殺入,為首一員大將提一杆宣花大斧,打的是天武衛旗號,赫然是上將周平!

原來周平看得心急,一來要顧全大局,二來不敢忘記皇帝和太傅囑托,心裏一橫便不管規矩,撇開眾人聚集的南門,搶開了西門親自領著天武衛殺出,接應兩位江湖豪傑。

漢中兵馬猝不及防,被攔腰截斷,在外者見事不可為隻能退去,而內者被阻在城下,無處可去,也發了狠更要與齊、葉兩人同歸於盡。

齊律獨闖虎穴歸來,雖然強橫依然,但暗傷已遍布全身,氣力漸竭。葉崇有心照護,卻無奈擋不住這亡了命的漢中豺狼。

正危急,半空中一聲厲嘯,有一道金光自城頭飛下,竟在兩人身前的地上轟出一圈氣浪,將追兵迫退出去,被周平的兵馬大肆砍殺一通。

塵埃落定,那戰場之中,有一柄插在地上、微微搖動的金戈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