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單通帶飛羽營離了駐地,直奔禦馬坡。
飛羽營盡是輕騎,兵強馬快,片刻工夫已經行出十餘裏。單通一馬當先,**爪黃飛電四蹄疾走,手中金頂棗陽槊已經攥出了汗。他與穀追風約定,若禦馬坡無事,放五支號箭;若有遼人動向,放七支號箭;若先生盤算有失,則是十支號箭。
十支號箭,單通不知道文奉先的盤算究竟哪裏有失,但知道此刻一口氣的工夫都不能耽誤。
一路上都不見猛梟騎的蹤影和痕跡,單通心憂漸甚,正奔馳,忽然聽得東麵有馬蹄聲響。
單通橫槊勒馬,左右立刻停下馬蹄,嚴陣以待。
就見黑夜中影影綽綽來了百十騎,來勢急,卻不凶,馬蹄聲雜亂不整。借著火光看去,似乎有些人在馬上已是搖搖欲墜,就連馬都有跛著跑的。
對麵也瞧見了此處的光亮,紛紛勒馬,立在那裏,似是驚魂不定。
單通心裏有事,一時瞧得焦躁,高聲問道:“來者何人!?”
對麵有一騎縱馬上前,遠遠打量了一會兒,才出聲道:“對麵可是北峪關的兵馬?”
單通皺了皺眉:“正是!”
“敢問將軍旗號?”
“飛羽營,單通!”
“是單將軍!”對麵的人聞言喜不自勝,一個個揚鞭催馬,遠遠奔來。
待到眼前,單通才看清楚,這些人無不帶傷,且兵甲不整,但尚看得出是嘯虎軍的斥候,狼狽至極。
“怎麽回事?”單通問道。
來人奔至跟前,為首那人在馬背上拱手道:“回稟將軍,我等方才探到了遼人營地,見有異動,便想湊近細探。不料撞見了遼人探馬,廝殺起來惹出了動靜,引出兵馬追殺,我等死戰得脫,慌不擇路,奔到這裏來,卻正巧遇到了將軍。”
“是何異動?”
“深夜看不太真切,隻知道有大隊兵馬出動,朝西南而去,大概是桑槐嶺的方向。”
“桑槐嶺?”單通擰起眉頭,沉吟起來。
“將軍,”身旁的副尉出聲道,“桑槐嶺路險,但可直至北峪關下,莫非……”
單通點頭,顯然是已經想到了這一層,他回頭朝來路看去,又扭回來看著禦馬坡的方向,麵色十分為難。
單通正猶豫,他身旁的副尉又再開口:“這幾日飛鷹嘯虎輪替哨戒,一遠一近。按日子,今日當是飛鷹軍猛梟騎探遠,嘯虎軍虎翼鋒巡近。此處離北峪關已有近二十裏,你們怎地探了這麽遠?不曾遇到猛梟騎的斥候麽?”
這副尉名叫徐文長,使偃月刀,智勇雙全,膽大心細,與褚滸同為單通的左膀右臂,堪稱是飛羽營的半個智囊。
那帶傷的斥候看樣子是個副都統,聞言一愣,答道:“回將軍,我等並非從關內而來。”
“什麽?”單通也吃了一驚。
“我等是百戰營的虎翼鋒。”
“百戰營?林朝將軍?”單通又喜又疑,“柱國公的兵馬回來了?怎地不曾得到消息?”
“林朝將軍也曾多次送信出來,但不知為何,遲遲未收到回音,送信的人也一個都不曾回去。”
單通麵色凝重,沉思片刻,忽然問道:“你們可是虎翼鋒蔣岩統領的麾下?”
那副都統答道:“回將軍,我等是衛烈統領麾下。”
單通兩眼盯著這群傷兵出神,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好久又轉頭去看徐文長,見徐文長意味深長地點了頭,心裏便有了底。
“有勞這位兄弟引路,”單通道,“飛羽營兵少,不如前去匯合林將軍的兵馬,一道去關下截殺遼人。”
“領命!”
那副都統撥馬掉頭,引著飛羽營朝遠處奔馳而去,單通兩眼凝視禦馬坡方向,心中默道:“先生與曲姑娘武藝高強,有猛梟騎為援,自保應當無虞。先生指教,單通不敢忘,強敵當前,以大局為重,北峪關不得不救!”
行了約有七八裏路,遠遠已經聽到了馬蹄轟響,有連成一片的火把亮起,遠遠看去少說也有五六千兵馬。
火光中飄著一杆鑲金猛虎大旗,旁邊打著“林”字旗號,為首一員提蛇矛的大將,見有來軍,放慢了馬蹄問道:“來將何人?”
“林將軍別來無恙!單通有禮!”
單通笑著答話,手裏卻將長槊高高舉起,連打兩個旋。
飛羽營將士皆是追隨單通多年的生死同袍,一看便知道這是自家將軍要快馬衝鋒的號令,雖然有些不解,但也不生疑,一個個夾緊馬腹,長槍亮鋒,奔馳向前。
那虎翼鋒的副都統原本在頭前引路,忽然見後麵都追了上來,單通與徐文長衝在最前。
就聽單通說道:“兄弟,虎翼鋒共有十位統領,你雖是衛烈麾下,但認得其餘九位,應當不難吧?”
那副都統一怔,有些不知所措,愕然地望著單通。
單通馬不停蹄,說道:“衛烈是虎翼鋒統領不假,但你若是真的虎翼鋒,便應當知道,其餘九位統領中可沒有蔣岩這號人。”
那人麵色大變,正要說話,徐文長大喝一聲“動手”,一刀將他砍下馬去,後麵立時有幾十支利箭離弦射翻了那些傷兵斥候。
對麵打頭的將領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這邊異變迭起,天下第一快的飛羽營瞬息之間已殺到眼前,單通一馬當先,如鷹隼尖喙般直取敵將。
馬軍衝鋒起來,都是地動山搖的聲勢,百十來丈的距離之後正是殺氣頂峰,一邊來勢洶洶,另一邊勒馬駐足,陣勢被直接撞開。
“閻羅虎”單通武藝精湛,更兼悍勇至極,曾號稱飛鷹軍中賀櫟之下再無敵手,對麵又不是真林朝,哪裏招架得住?鬥不及三招,單通虛晃一記,騙得敵將慌亂間提刀去擋,卻擋了個空,麵前門戶大開,被當胸一槊捅下馬去。
這假嘯虎軍本想演戲,卻被單通識破,將計就計反殺了一個措手不及,登時大亂。
飛鷹軍以少戰多卻不見一絲懼色,一陣衝殺將這五六千兵馬殺得丟盔卸甲,潰不成軍。徐文長瞅準機會衝到旗下,一刀劈了大旗,活捉了扛旗尉,單手提著擲到後麵來。
單通接連挑了幾員敵將,往複衝殺幾次後便從徐文長那裏接過俘虜,厲聲喝問:“耶律石在哪!?”
那扛旗尉被這一陣廝殺駭得回不過神來,但卻仍是個硬骨頭,梗著脖子不答話。
單通哪是個會囉嗦的性子,一揮手就有士兵衝上,亂槍將之結果了性命。
徐文長與單通默契非常,見這邊殺了一個,手起刀落便又砍翻一人,生拿過來。
這個可不比前人,看著細皮嫩肉,像個有點兒身份的,膽子卻更小,捂著肩上傷處一邊哀嚎一邊討饒:“將軍饒命!我等是蕭帥的兵馬,不知國師在哪!”
“蕭達?”單通眉頭一鎖。
一旁徐文長也怔住,撥馬奔來,追問道:“那蕭達又在何處?”
“隻聽說要借國師的兵馬,並不知去了哪裏!小的不敢亂說!”
徐文長略一思索,麵上已變了顏色,抬頭看時,單通也滿麵凝重。
“單將軍!我領一千兵馬,去援禦馬坡!”不用單通開口,徐文長已經明白他心中所憂,主動請令。
單通點頭,看看飛羽營已經殺散了殘兵,也不戀戰,即刻撥轉馬頭:“其餘人隨我回北峪關!”
沙百戰在奉州大勝遼人,又奪了大遼邊陲重地,本以為蕭達定不甘心,要在奉州與嘯虎軍糾纏;誰知竟然突然出現在這裏,甚至設計誆騙北峪關兵馬,顯然是早有謀劃。
明麵上耶律石牽製文奉先,暗地裏卻由蕭達領大軍叩關?北峪關下,又會有什麽計謀?
單通想到此處,已經是心驚不已,隻期望自己馬快,能在遼人之前趕回關內。
而他擔心牽掛的禦馬坡,早已經廝殺完畢,穀追風領著身後驍騎,護在文、曲和耶律石幾人周圍,快馬加鞭。
“先生!”穀追風忍了一路,如今離禦馬坡已有近十裏,終於是忍不住了,縱馬上前輕聲問道,“先生此時不拿耶律石?”
文奉先心中正焦躁,但並未露出任何不耐的神情,反而微微搖頭。他知道個中關節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隻說了句:“方才那些殺手,是蕭達的人。”
“蕭——”穀追風一愣,又轉頭去看狼狽地伏在馬背上的耶律石,他不是愚笨的人,心思一轉便想明白了。
剛要再問,就見前麵的幾人齊齊勒馬,文奉先抱住曲鈴躍離馬背、騰空掠起,那馬被驚了,揚蹄而去。
文奉先半空中便是一聲悶哼,落地時護住曲鈴,接著便是一個踉蹌,再抬頭時,滿臉殺氣。
穀追風追上查看,就見前麵空曠的大路上站著孤零零一個人,身形瘦弱,但卻隱隱散發出一股陰冷又強橫的氣勢,讓人不敢逼近。
穀追風在沙場上見識過憧木頂尖的猛將,董天翼、林朝、單通,個個堪稱萬人敵;江湖人中,他也知道文奉先和曲鈴的身手,可以橫行武林,還有方才護著耶律石的沉默劍客,也是令他驚歎的高手。
但眼前這人,竟然讓他心裏生出一股懼意。
曲鈴扶著文奉先,輕輕站穩,文奉先手裏已經滑出那兩件奇門兵刃,卻聽得身旁“錚”地一聲——
二人循聲望去,就見啞劍在馬背上指了指耶律石,又朝著文奉先一拱手,一躍而起,單人單劍朝著那身影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