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外的漢中軍營裏,一隊約麽有五十人的巡邏軍士正押著一群邋裏邋遢、灰頭土臉的流民,往輜重營的深處走去。

為首的伍長便是鄭一金,此時眼睛正緊緊盯著前麵的那個“小狗子”,生怕他耍花樣。

這幫流民來得蹊蹺,在那路不拾遺的京城裏都混不下去,卻膽大地跑到外頭來偷軍營裏的糧食。待問時,訴起苦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又將那密道講得有模有樣,還說出了密道的地方堆了不少木柴、石頭,似乎又有那麽幾分真實。

隻不過,這幫人都是跟著那小狗子來的,這小狗子說自己摸黑瞎闖,已經不認得摸過來的路了。

“不認得?軍爺我帶你去認!”鄭一金大手一揮,分了半數兵士留在原處巡視,剩下的跟著一起去看看這群流民鑽出來的地方。

若是真的,這地方應當在輜重營堆放攻城器械之處。若非親眼看到,憑這群草包怎會知道那些幹柴、火石?如果真有這麽一條密道,那可不是小事,鄭一金要摸清楚了然後報上去,後麵的便不是他和身邊其他幾個伍長能管的了。

小狗子被兩名士兵夾著,往輜重營走去,兩隻眼睛不住地左右亂瞟,一旦撞上旁邊士兵的目光,便趕緊陪上笑臉,生怕惹火燒身被一刀砍了。

鄭一金則提著刀,刀尖抵在那高大漢子的後心。說不上為什麽,鄭一金總覺得這漢子雖然看起來膽小,卻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他差人仔細搜了這群流民每一個人的身,確實沒有任何兵刃,隻不過每個人那身破衣服都是一拍就掉下些亮晶晶的粉末,據他們說是幾日前去鹽鋪子裏偷過東西。這些衣服本就滿是汗餿味,其中還有兩個拄拐杖的跛子,那木頭杖子飄著股怪異的臭味,讓人久聞不得。見再沒什麽可疑的東西,鄭一金也算是稍微放心了些。

他隻是沒想到兩件事。

其一,密道確實有,而且就是他們漢中軍自己用的,隻不過以他的地位是不可能知道的;密道的出入口當然也不會在輜重營,而是在尋常士兵根本見不到、也想不到的地方,那些幹柴、火石之類的鬼話,正是編出來誆鄭一金帶路的。

其二,那些亮晶晶的粉末,根本不是鹽,那讓這些士兵避之不及的氣味,並非來自那烏黑的手杖,而是藏在手杖裏麵的東西。

五十名披甲帶刀的善戰士兵,押著三四十個赤手空拳、衣衫襤褸的流民,似乎再怎麽大意也出不了事。

但就在一行人的視線中出現越來越多的攻城器械、幹草木柴之後,小狗子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

“認出來了?你們可是從這裏出來的?”鄭一金問道,刀從那高大漢子的後心移開,揚起來指著前麵,“趕緊把那密道給我找出來!若是找不——”

一聲龍吟如炸雷般直接灌入眾人耳中,隻見一道氣浪迎麵撞在鄭一金身上,將他身遭四五人一起推飛,落在幾丈之外。鄭一金摔得七葷八素,口吐鮮血,仍掙紮著將手中刀拚命擲出,卻見刀飛至那高大漢子身畔便被什麽阻得沒了力氣,墜落外地。

領頭的士兵被這聲勢驚到,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瘦弱的小狗子如泥鰍般滑出了他們兩人的掌控,繞到背後兩記手刀砍在頸子上,兩人應聲而倒。

其餘人一起動手,這些漢中軍士沙場廝殺還行,但真遇到高手便不濟事,此時被打個措手不及更是招架不住。那先前被鄭一金嚇唬過的酒糟鼻竟也是個手疾眼快的主,有幾個想要喊叫報信的,被他一抄手撿起些石子盡數打翻。

五十漢中兵沒將消息送出去便都折在這裏,那些流民一改先前的邋遢相,雙目閃著精光,聚在那高大漢子周圍。

拳掌之間帶龍吟,天下隻一人——丐幫幫主齊律!

二更過半,齊律一聲令下,一眾丐幫子弟徑直殺向輜重營。目標已近,眨眼便到,幾十人一起將身上的破爛衣衫脫下一震,這空中便滿是那亮晶晶的細粉,齊律也已經不在乎什麽聲響,雙掌平推出去,這周遭裏伴著龍嘯狂風大作,直將那些粉末推至不遠處的木柴上空,紛紛揚揚落下。

那兩名先前佝僂著的拄杖跛子,也早就直起了腰板,手裏用力一捏,杖子的頂端應聲而碎,露出裏麵紅黃相間的東西來。

不等眾人看清,兩根杖子已經燃起火來,兩人卯足了力氣將兩根火杖遠遠擲出,隻到半空,便“轟”地一聲爆出巨響。

霎時間烈焰衝天而起,那熱浪竟將站在前頭的幾名丐幫子弟掀了個跟頭。

這些人衣衫上沾的,乃是硝石粉,至於那兩根手杖裏的,則是硫磺,但不是普通的硫磺,而是江南霹靂堂的手藝。灌上內力後,遇風便燃,更別提齊律那霸道剛猛的降龍掌了。

這等偽裝,普通的巡營士兵哪裏看得破?傅紅雨和周平算準了那密道既然為諜子所用,漢中軍裏必然不會有太多人知曉,便想出這麽一條計策,誆士兵帶路,居然真的摸到了這裏。

汴京城頭上,一眾值守將士望見那亮徹夜空的火光,皆是麵露喜色。本不當值的周平立在城樓下,長出了一口氣,前麵的葉崇更是喜不自勝:“葬劍山眾人聽令!長劍出鞘,接應丐幫兄弟歸來!”

然而事情卻並沒有那麽順利。

霹靂堂的火器不愧是聞名天下,一旦火起便是驚天動地的聲勢,那漢中軍一時間被這祝融之災給驚得手足無措——火起之處,本是屯放著火攻汴京的點火之物,盡是些幹草柴禾,有精兵輪班守衛;鄧之麾下有通曉天象的高人,算準了三更過半將起大風,眼看著要派兵拔營攻城,卻不料被人將這一應物什給點在了自家院裏。

雖是慌亂,但至少士兵都知道要從四處奔來此地救火,不然若是燒到了那些衝車雲梯,隻怕便打不了汴京城的主意了。

如此一來,正好將齊律等人圍在了裏麵。

丐幫人偷偷到了這裏,卻也知道不可能再偷偷出去。火勢一起,便由齊律雙掌當先,領著丐幫弟子們直朝城門方向殺了出去。

來時的密道,此時根本無暇去尋,齊律也不敢去用。一來是怕漢中軍跟著追進城裏,二來是因為傅紅雨私下對他有過叮囑,若依那叮囑所言,多少有些冷血,但齊律卻深知傅紅雨所言不虛——

一旦入了密道,禁軍便會將密道堵上,隻能去,卻回不來。

這趟跟著自己出城的丐幫弟子,每一個都是自告奮勇、挺身而出的,齊律挑了最機靈的、身手最好的,還有平日裏膽子小的。

膽子若是太大,陷入重圍之後,便會血氣上湧、奮然死戰,殺一個夠本,殺一雙賺一個,但自己卻是定然回不去了。齊律不願這樣。

他想盡可能多地將出城的人再帶回去。但隻衝了不足百丈,齊律便知今日已難全身而退。

迎麵竟然撞見了那日箭射城頭大旗的黃臉將。

這些日子交鋒,齊律已對漢中軍的將領知道個大概。此人名喚石信,使一杆虎頭湛金槍,悍勇無匹,膂力驚人,早年在西域沙場所向披靡,據說此次助陣的番兵最初歸降時大多都是敬畏石信的武勇,可謂是鄧之帳下數一數二的猛將。

沙場之中的較量可不比武林爭鬥,齊律便是身負絕技,也無法與這千百人周旋。

打定主意,齊律朝身邊使個眼色,便隻身騰空掠向石信。身邊都是跟隨齊律多年的好兄弟,一個眼神便已會意,那酒糟鼻兩手翻飛,飛石如箭般打向石信身後,那殺來的士兵哪裏有防備,一陣東倒西歪。

石信吃了一驚,卻顧不上去管,長槍打了個旋便要迎齊律淩空拍出的雙掌,卻不防那小狗子如渾身抹油,滑到他馬腹底下,不知使了什麽手段,這久經沙場的駿馬竟嘶鳴著抬起前蹄,要將石信掀下去。

這石信也非是等閑之輩,長槍掉個頭搠在地上,撐住身子淩空飛出又繞回,居然避開了齊律一掌,又一腳踹翻自己的坐騎,拔了槍便要刺小狗子。

槍到一半,被一陣罡風生生吹歪,齊律逮住機會欺身而上,石信的長槍哪裏還有施展的機會,隻能連連招架著倒退。

那酒糟鼻早已經帶著其餘兄弟殺了出去,自己留在後麵接應小狗子,兩人知道幫主這頭插不上手,也不去幫倒忙,走得幹脆。

齊律見自家兄弟都已過了這一關,也不戀戰,掌心猛地發力,一道龍影般的氣浪將石信擊退,翻身出了圈子。

隻見他背對汴京,踏住虎步,雙臂如鷹翼般展開,兩隻手掌由紅轉紫、再從紫入青,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嘯吟,一股讓天地失色的瀚然氣勁噴薄而出,將圍上來的漢中兵擊得吐著血飛落出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三十幾名丐幫的弟子,浴血衝出漢中軍營後,隻剩得十七人,而後麵卻跟了上千的精兵。

自己的營地裏出了這般事情,鄧之勃然大怒,傳令手下最善戰的兩員戰將,石信去攔路,而另一員楊遲則率兵追殺出來。

齊律更不知道的是,這十七名立下大功的丐幫子弟,邊戰邊退,幾乎力竭,到了城門下,那城門卻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