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放心,小葡萄好著咧!”葛叔一邊說,一邊笑吟吟地抿著熱茶,“知道少爺要問,所以前些日子傳信家裏的時候,便要劉大娘專門回了話過來,說是小葡萄整日裏活蹦亂跳,舒坦得緊;閑時跟著劉大娘學燒飯,據家裏人說,現在有時比劉大娘燒得還好吃,讓少爺安心。”
北堂鷹聞言點了點頭,麵上隱約透出一絲微笑。這微笑,與平日裏待人接物時的頗為不同,甚至與見雁夜飛時也不同。
“少爺不說,老朽也不問;既然少爺說了,就莫怪老朽多嘴。少爺對小葡萄的心思,這全家上下怕是隻有小葡萄自己還不知道。幾十口人都急得不得了,少爺怎地就不肯挑明?”葛叔搖著頭,歎氣道。
北堂鷹並不回答,隻是笑著搖頭:“不急,不急。”
“怎麽不急哪……換在別的富貴家裏,像少爺這般年紀,又是如此俊朗風流,恐怕連孩子都抱好幾個啦!”葛叔一邊說著,手上一邊比劃著,仿佛真的懷裏有個繈褓嬰孩般,看得出是他對北堂鷹是真關心。
北堂鷹低頭沉吟了片刻,幽幽說道:“以前家中沒有現在這般富庶,頂多算是個普通人家,爹爹病故後,全仗著葛叔你們幾位幫忙,才有了現在這番光景。小葡萄自幼便被賣到這家裏,孤苦伶仃,但卻活潑可愛,也算是我青梅竹馬的玩伴,與我一樣,都是幾位長輩一起看著長大的。大家雖急,但畢竟還不知道小葡萄的心意,怎可唐突?”
“哎喲……”葛叔連連歎氣,“少爺這般人才,哪有什麽唐突不唐突的。這天底下除了那皇帝的後宮咱不敢惦記,莫非還有少爺配不上的姑娘不成?想要知道小葡萄的心意,我這便寫信讓劉大娘去問。”
葛叔說著就要起身,北堂鷹趕忙攔住:“且住且住——”
葛叔被拉住,無奈地說道:“我的少爺喲……小葡萄從小便跟著你玩耍,心裏哪會有別人?你這‘君子盜’在天底下響當當的大名,怎地在此事上這般忸怩了?”
北堂鷹邊聽邊笑,然而聽著聽著,臉色忽然又沉了下來:“葛叔,此事還真急不得。這趟來西夏不是做生意,是幫朋友、救百姓;這回救百姓也不同往時賑災救濟,而是要與一國之力作對,怎麽好在這等關頭顧及兒女私情?小葡萄……待事畢,我自去問她,到時葛叔和劉大娘便做我兩的長輩……”
葛叔聽了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道:“好咧好咧!”
西夏征南將軍丘元封掛帥南征,是打定了主意要建功立業——他原本隻是狼衛的副統領,統禦幾千兵馬而已;在多年前的那場風波中投靠了野利高,之後暗施冷箭,殺害“狼將軍”駱武,致使獅衛孤立無援、全軍覆沒。可以說,赫連烽篡位、野利高奪權,有他的一大筆功勞。
走“對”了這步棋的丘元封可謂是一路平步青雲,這些年沒有經曆戰事的他居然輕而易舉地掛上了“征”字頭的將軍頭銜。礙著他是當朝大將軍嫡係,旁人不敢當麵非議,但私底下定然少不了閑話。這丘元封也並非是酒囊飯袋,此次出征,便是他堵住旁人的嘴的機會。
丘元封本想五日之內便踏平秦函關,卻不料馮立安在五萬大軍圍攻之下竟熬了八日。關內八千兵馬本已死傷過半,連關牆都已經破爛不堪,眼看著要破關,那秦威侯陸仲的兩萬兵馬殺到,硬是將這狼狽局麵給撐了過去。
陸仲的屬地毗連漢中、西夏、回鶻,平日裏大戰事沒有,小紛爭卻不斷,麾下並非是中原那種過慣了安逸日子的太平兵。
他算準了西夏想趁中原勢亂而侵吞關內城池,定然誌在速戰,便索性有心迎合。丘元封在關外布疑營,誘陸仲出戰,實則埋伏好大軍準備偷關;陸仲大大方方地中了計,卻在關上早早藏好了硬弓勁弩、滾石檑木,與夏軍苦戰,另遣輕騎一支繞出關來,一把火點了丘元封的輜重,將糧草燒去了十之三四。
要不是丘元封多留了個心眼,未將糧草合在一處,隻怕陸仲要畢其功於此役了。
陸仲這一場將計就計,著實讓夏軍傷筋動骨了一番。急功近利的丘元封挨了當頭一棒,隻能重整旗鼓、再做打算,讓秦函關湊活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但這一場出奇製勝,對秦函關的守軍而言,卻也未必是好事。
安生日子隻過了五天,至第六日,天色才剛蒙蒙亮,陸仲便外頭的嘈雜聲給吵醒了。
“侯爺!”
門外傳來喊聲,是守關將領馮立安,聽聲音頗為著急。陸仲也不是個窮講究的人,隨便披了件袍子便迎了出去。
馮立安一手攥著一支箭,另一隻手裏捏著一卷紙,快步跑來,將那紙遞了過來。
陸仲接過紙卷,隻看了一眼,就麵露怒色。
馮立安一邊喘著氣一邊說道:“關頭值守的兵士來報,方才城外來了隊西夏的斥候,有數十人,將這書信係在箭尾,拋射入關來,約麽有兩百多支箭,眼下此信已在軍中傳開了。”
紙卷裏,寫的是“告秦函關內軍民書”,與其說是書信,不如說是勸降文,通篇數盡關內外兵力之懸殊、糧草之多寡,述說大軍破關後的慘象、夏帝待臣民之寬厚,要關內人開門獻關、俯首乞降,可謂是恩威並濟、苦口婆心。
“哼,”陸仲大略看了一遍,便把這勸降文攥成一團,冷笑了一聲,“才被大火燒了一場,居然還敢說什麽關外沃野千裏、糧食豐足?無非是那丘元封一時想不出破關的計策,隻能借此來動搖關內軍心罷了,無需理會。”
“夏軍養精蓄銳多年,兵多將廣,若非侯爺援兵及時趕到,這城關隻怕已經破了。雖然勝了夏軍一場,但關內軍心恐怕仍未穩固,這勸降書一來,恐怕……”馮立安仍然憂心忡忡。
“那便再勝他一陣,看他如何動我軍心!”陸仲攬過馮立安的手臂,“走!陪我去營中轉上一遭,看看這軍中有沒有被嚇破了膽的孬種!”
兩人皆是貨真價實的武將,沒帶隨從侍衛,縱馬直奔向兵營,卻在半路被人攔住。
來的是今日值守的校尉:“侯爺!將軍!夏軍來使,正在關外等候!”
“來使?”兩人對視一眼,陸仲笑了,“這丘元封心倒是夠急的,我倒要看看來的是什麽人物!”
值守校尉將夏軍使者帶入營中,剛打照麵,陸仲的眉頭便鎖了起來。
這使者生得獐頭鼠目,瘦骨嶙峋,留著一撮山羊胡,看模樣哪裏是上沙場的人,倒更像是個跑江湖的騙子。
“大夏征南將軍麾下撫軍中郎將蔡食其,見過陸侯爺、馮將軍。”蔡食其人雖不討喜,禮數倒是周全、謙卑,不讓人生厭。
“中郎將?”陸仲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非是我冒犯,敢問蔡將軍這身子骨提得動刀嗎?”
蔡食其大概沒少聽這種嘲笑,也不動怒,仍舊陪著笑臉:“大夏提刀的將士有數萬,不缺食其一個;倒是這口舌之事,食其有些馬馬虎虎的本事。”
“哦?”陸仲揚起了眉毛,“這話說得倒有意思。素來都說西夏羌人生得高大,比我中原人魁梧得多,蔡將軍怎麽看都不像啊……”
“食其祖上是中原漢人。”蔡食其答道。
“漢人?”陸仲冷笑了一聲,“蔡將軍今日這身裝扮,清明之時敢去祭祖麽?”
“有何不敢?祖上雖為漢人,但食其生在大夏、長在大夏,所謂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曾有見不得人、愧對祖上之舉。”蔡食其雖然謙卑,卻並不一味迎合諂媚,這話說得也算有骨氣,倒讓陸仲有些意外。
畢竟是武人出身,陸仲對這說客之間的來往交鋒並沒有耐心,擺了擺手,直接問道:“蔡將軍前來何幹?”
“勸降。”蔡食其沒有繞任何的彎子。
“哈哈哈……”陸仲仰天大笑,一邊笑一邊看向旁邊一直不說話的馮立安,“馮將軍!你久居秦函關,想必更熟悉西夏人行事,莫非都是吃了敗仗的來勸降勝者麽?”
馮立安雖然附和著笑,但眉頭微皺,盯著蔡食其若有所思。
陸仲沒有等馮立安開口,轉頭斬釘截鐵地喝道:“蔡食其!你算個什麽東西!來此勸降,隻怕那丘元封尚且不夠資格!這秦函關內尚有數萬驍騎健卒,再多戰些時日,便叫關外那些西夏士卒便都回不了家!”
蔡食其沒有一絲畏懼,依舊是一張笑臉:“若是真如侯爺所說這般勝券在握,侯爺又何必一早見到關外射來的箭、便隻隨便披了件袍子就出來接見使者?”
兩人聞言皆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著陸仲身上看去,見他的袍子下麵隱約露出了還沒來得及換的寢衣,不由得變了臉色。
“看來關內的光景未必很好,侯爺不如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