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禦馬坡前,已經是戰成一團,血光四濺。

花雕與鍾離魅手中兩柄寒光飛射的長劍原本纏鬥得密不透風,眼看花雕已經占了上風,卻被鍾離魅朝著文奉先虛晃一招搶下了穆幽。

花雕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一對一的廝殺,他幾乎從未失手過;此時顧及文奉先有傷,怕他吃虧,稍作分心便被鑽了空子。

鍾離魅一招得手,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邪魅,罩在陰影中的麵孔晃出一對閃亮的眸子,輕蔑地從麵前兩人身上掃過。

花雕與文奉先皆不是會為此所動的人,兩人相視一眼,不曾有任何言語,花雕閃電般再次出劍,攻向鍾離魅;文奉先則兩手兵刃亮出,徑直朝穆幽襲去。

千事通的武評雖然漏算了文奉先便是“溫先生”,但其他人的先後座次總不算離譜。第二與文奉先戰至幾乎兩敗俱傷,尚且折在了雁**山裏,穆幽的身手本就不及第二,此時重傷在身,哪裏還有還手之力?

花雕一劍既出,如電般疾至,不僅殺意淩然,更是暗藏三招:一招取鍾離魅脖頸,一招斷鍾離魅退路,一招又封住了穆幽躲閃文奉先殺招的空隙。這三招不僅當局者迷,隻怕旁觀者也來不及看清,更品不出其中玄妙。

如此一劍三招,便是高明如“鬼劍”鍾離魅也無法瞬間以一劍化解,顧得了自己,便顧不了穆幽。花雕雖身手在她之上,但也未必能一招斃敵,而此時的文奉先對穆幽,卻是高下立判。

世間似乎再沒人能破此一局。

鍾離魅並沒有出劍,甚至對花雕的劍鋒熟視無睹,就那樣站在那裏,兩眼徑直向文奉先的身後看去,然後嘴角露出了一絲想藏卻沒藏住的竊笑。

那眼看著就要取鍾離魅、穆幽性命的兩人同時停了手,花雕轉而一劍斜出攔在前麵,護住文奉先身前的破綻,任由文奉先轉回頭去。

他看到的是仍然好端端坐在後麵、運勁抵禦體內寒氣的曲鈴。

隻聽得前方一聲輕喝,再看去時,鍾離魅已經抓過穆幽衣襟,輕飄飄掠走。

花雕似乎今夜打定主意要與鍾離魅分個高下,見曲鈴無事,便展動身形追去,文奉先那句“義兄當心”的囑咐甚至沒來得及說出口。

一個是江湖上令人聞之生畏的殺手,一個是後輩中最為狂放淩厲的書生,兩人的身上皆有不少神秘的色彩,武林中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想到他們有什麽關係,但更沒有人想到的是,這樣的兩人聯手殺招,要如何去破。

但鍾離魅不用一招一式就做到了。

她隻是算準了兩人的軟肋。

她料定了文奉先不論在多麽性命攸關的時刻,都會心係曲鈴;又從先前交手時看出花雕會時不時照護文奉先;再加上她殺機當前卻毫不防備,這等反常之舉讓本就對她心有忌憚的花、文二人更加疑慮,便這樣驚險卻簡單地破了局。

穆幽此人武藝不俗,且陰毒至極,而今又傷了曲鈴,文奉先對其可謂是欲殺之而後快。然而前後幾次混戰都不曾留住他,這次又在最後關頭被他溜走,又白白在此處折了黃芪,文奉先一時間怒上心頭;好在曲鈴並未再遭人暗算,方才隻是虛驚,讓文奉先心裏總算是——

“噗——”

正想著,曲鈴忽然將一口黑血噴了出來,身子就要往旁邊倒去,文奉先大驚失色,趕忙箭步衝上扶住。

就見她麵色又青轉白,再漸漸恢複了些血色,氣息也漸漸平穩起來,緩緩睜開眼睛,衝著文奉先微微笑了下,道:“放心,已經沒大礙了。”

文奉先正想伸手去探查曲鈴的傷勢和脈象,眼神不經意間瞥到了遠處穆幽沒來得及帶走的斷手,幡然醒悟,有些責備地問道:“怎麽又用了蠱?苗王不是已經說過……”

曲鈴苦笑了一聲,輕輕打斷他說道:“我省得,這是防身的蠱……穆幽掌勢來得快,身體受了寒氣想躲也躲不開,正好教訓他……隻是沒想到……”

話到一半,她咳了幾聲,似是疲憊不堪,沒再說下去。文奉先與曲鈴朝夕相處,自然明白:曲鈴的蠱有活死之分,活蠱與她心脈相通,能護主,但蠱若損,主也會受傷。曲鈴是沒有想到穆幽會用寒氣封住手中毒蠱,甚至直接棄手保命去擋鍾離魅的劍,落了個蠱亡人傷的局麵。

曲鈴受傷,黃芪被害,文奉先是既自責又心痛。眼下求應堂最難纏的兩人已經遁走,正要鬆一口氣,再看耶律石那邊,卻也是不甚樂觀。

那大遼先鋒阿速罕雖是數一數二的沙場猛將,但畢竟隻擅馬上長兵廝殺,哪裏與江湖人交過手,更別提這些求應堂殺手層出不窮的陰險手段。此時阿速罕已經是一條手臂一條腿淌滿了鮮血,癱坐在地,動彈不得。

啞劍雖然自保是綽綽有餘,但麵對這些殺手不要命般地輪番上前,想一人照護耶律石與阿速罕兩人,已是頗為吃力。

畢竟這等機會著實難覓,求應堂不想錯過,那些殺手甚至分作兩撥,一撥全然不顧性命,用自己胸膛去接啞劍的劍,隻為拖住他片刻,由另一撥去殺耶律石。要不是阿速罕掙紮著替耶律石擋了幾招,隻怕這位幾乎不懂功夫的大遼儒帥便要折在此處了。

文奉先看在眼裏,急在心頭:耶律石先前的提議正中他下懷,助耶律石便是救中原;但若耶律石不能全身而退,屆時整個大遼幾萬兵馬落入蕭達掌控,再加上愈發得意的求應堂,局麵可就糟糕透頂了。

曲鈴知他焦急,掙坐起來,說道:“我無妨,快去助他。”

文奉先卻搖頭,實在是擔心求應堂又有什麽詭計。他固然心懷天下,但若曲鈴有失,他還管什麽天下?

眼看勢危,忽然聽得馬蹄聲漸起,一隊驍騎來得飛快,為首一員快馬長槍的猛將當先趕到。

“先生速速上馬!”

穀追風見到文、曲二人尚無大礙,放下心來。一招手,已有一健卒張弓搭箭,一箭射斷遠處文奉先坐騎的韁繩,那馬立時嘶鳴著奔來。

文奉先抱住曲鈴一躍而起,落在馬背上,穀追風揚手便要催馬,卻被文奉先攔住:“救耶律石!”

饒是此時的穀追風已經對文奉先心悅誠服,聽到這軍令卻也愣在那裏,再定睛細看,見一群黑衣刺客正圍攻一名招式快到讓人眼花繚亂的劍客,那劍客身後護著兩人,正是中原軍健見之眼紅的耶律石和阿速罕。

穀追風知道現在不是發問的時候,強按下心頭對那大遼國師的殺意,縱馬挺槍便率兵殺入重圍。

啞劍渾身浴血,已經看不出自己帶不帶傷,劍式也越來越慢。他撐得搖搖欲墜,那求應堂的殺手也已漸是強弩之末,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二三十具屍首。

穀追風那幾百驍騎一到,殺手的陣勢登時被衝散,慌亂間頃刻便有幾人喪命。

猛梟騎此刻雖然仍免不了對文奉先心有怨念,但對穀追風的服從卻是死心塌地。穀追風軍令一下,便沒有一人質疑,眾兵士讓出兩匹坐騎交給啞劍,反身與殺手戰作一團。

“國師且隨我去!”文奉先高聲招呼道。

耶律石獨乘一騎,啞劍則扶著阿速罕共乘,顧不得多說,向著猛梟騎的將士一拱手便直奔文奉先處。

穀追風不放心,留下兵馬與那些殺手拚鬥,自領幾十人護在文奉先周圍,往遠處奔馳而去。

“可曾截到安大燕?”文奉先問道。

“已被末將一槍挑了!”穀追風說時有些心虛:安大燕背軍投敵、暗算同袍,他恨不能食肉寢皮,更兼當時憂心文曲二人,顧不上多想便已殺之;此刻文奉先問起來,才擔心是不是該留活口,會不會壞了文奉先大事。

不料文奉先竟頷首道了句:“殺得好!”

穀追風聽了有些意外,不及發問,又聽文奉先吩咐道:“速回北峪關!求應堂這等謀劃,定然還有後手,單將軍若是已經離關前來接應,遼人便有機可乘了!”

“求應堂?”穀追風可沒聽過這個名字,一時間越發糊塗。

遼人有機可乘?大遼的國師此時不就在旁邊的馬背上?

文奉先算錯了一次,總不會接連錯第二次。

單通帶飛羽營動身時,也已經將消息送至關內。本是要褚滸點一萬飛鷹軍出關接應,卻沒想到董天翼一聽說“溫先生被困”,哪裏還管得了別的,點齊了嘯虎軍便殺出關來。

論在朝中地位,飛鷹自然不如嘯虎;論軍職高低,褚滸也不如董天翼;論脾氣,此時關內更是沒人敢觸他黴頭。賀櫟被害後,飛鷹軍一直無首,被羅霆壓製;資曆最硬的單通跟在文奉先身邊,關內的更是沒有主心骨。

褚滸不敢擅動,隻好留下守關。

然而就在董天翼出關後不足兩炷香的工夫,關外忽然響起隆隆馬蹄,來得又急又亂,約麽有不足千人,兵甲不全,身帶血汙,奔至關下。

“飛羽營中伏!我等逃歸報信!褚將軍速速開門!”

褚滸立在高處,借著火光和月光看清楚,其中有人拖著旗子,上書一個“單”字。